从市里回来的路上,苏晚晴蹬着三轮车,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
二哥住院了,是好事。
可这一个月,她得每天往市里跑。早上送完孩子们上学就得出发,下午赶回来接孩子,晚上还得准备第二天的饭菜。
累是小事。
她担心的是,这路上……
乡道弯弯曲曲,有一段两公里长的路,两边全是玉米地,这个季节玉米杆子比人还高。
要是有坏人在那儿等着……
苏晚晴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怕什么。
她得扛着。
——
第二天一早,光明镇小学教务处。
苏晚晴站在窗口前,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材料。
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戴着眼镜,正低头翻看着那些表格。
“七个孩子?”陈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全都要申请学费减免?”
“对。”苏晚晴点头,“大宝七年级,二宝四年级,阳阳二年级,念念和安安学前班,乐乐和秀秀还在幼儿园。”
陈老师叹了口气:“苏园长,每个孩子要填的表格都不一样,需要提供的材料也不一样。”
她指着桌上的文件:“你看,这是低保家庭的,这是残疾家庭的,这是烈士子女的……”
“陈老师。”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她向前走了一步。
“大宝和二宝,适用《义务教育阶段家庭经济困难学生资助管理办法》第三章第七条,需要提供的材料是:户口本、监护人身份证、他母亲死亡证明、村委会出具的家庭情况证明。”
陈老师愣住了。
“阳阳、念念、安安,属于‘父母一方或双方重度残疾’类别,适用同一办法第四章第十二条,需要材料是:户口本、监护人身份证、残疾证、收入证明。”
苏晚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乐乐和秀秀,属于‘多子女家庭’叠加‘单亲家庭’类别,适用《学前教育资助实施细则》第五条第二款和第三款,需要材料是:户口本、监护人身份证、她们父亲陆峥的死亡证明、多子女证明。”
她一口气说完,从包里掏出七个文件袋。
每个文件袋上都贴着标签,清清楚楚写着孩子的名字。
“陈老师,您检查一下。”苏晚晴把文件袋一一摆在桌上……
她顿了顿:“所有表格我都填好了,签了字,日期也写了。您核对一下,如果没问题,今天能办完吗?”
陈老师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低头翻开第一个文件袋。
材料齐全,表格填写工整,连最容易漏填的“申请理由”那一栏,都写得详详细细。
翻开第二个,第三个……
全部一样。
完美。
“苏……苏园长。”陈老师抬起头,眼神复杂,“您是不是……以前干过这行?”
苏晚晴笑了:“没有。就是记性好。”
陈老师深吸一口气,开始麻利地操作起来。
盖章,签字,录入系统。
一边操作一边忍不住说:“我在这窗口干了八年,您这样的家属,我第一次见。大多数人,跑三趟五趟都办不全材料,您这一趟……全齐了。”
苏晚晴站在窗口前,安静地等着。
一个小时后。
陈老师把所有办好的材料装进一个新文件袋,递给苏晚晴。
“都办妥了。”她说,“七个孩子,这个学期的学费全免,午餐补助也申请下来了。大宝和二宝还有额外的寄宿生补助。”
苏晚晴接过文件袋,手有些抖。
“陈老师,谢谢您。”
“别谢我。”陈老师摇头,“是您自己把事情办得这么漂亮。说真的,我要是有您这记性,工作能轻松一半。”
苏晚晴笑了笑,把文件袋仔细收进包里。
正要离开,陈老师忽然叫住她:“苏园长,等一下。”
“嗯?”
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宣传单:“镇里新开的红色教育基地,就在老粮站那儿。今天刚布置好,您……可以去看看。”
苏晚晴接过宣传单。
上面印着几个大字: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光明镇红色教育基地
下面是一行小字:致敬英雄,传承精神
她心里一动。
“谢谢陈老师。”
——
老粮站改建的红色教育基地,门口已经挂上了崭新的牌子。
苏晚晴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走了进去。
里面不大,就两个展厅。
第一个展厅是镇史,贴着老照片,写着光明镇从解放前到现在的变化。
第二个展厅……
苏晚晴的脚步停住了。
展厅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
最中间那张,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陆峥。
穿着军装,年轻,英俊,眼神坚定。
照片下面,是一段文字:
陆峥同志(1978-2006),退役军人,村医。2006年7月,在出诊急救途中遭遇山体滑坡,为保护医疗设备及病人资料,不幸牺牲,年仅28岁。后被追认为优秀共产党员。
苏晚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张照片。
看着陆峥的笑容。
看着那段简短的文字。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久到他的事迹,都上了宣传墙。
久到孩子们都快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苏晚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的脸。
冰凉的玻璃。
“陆峥。”她低声说,“七个孩子的学费,今天全免了。二哥的康复治疗费也全免了。”
“你在那边,放心吧。”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管理展厅的老大爷走过来,小声说:“姑娘,你认识陆峥同志?”
苏晚晴点点头:“他是我丈夫。”
老大爷一愣,随即肃然起敬:“原来是家属。对不起,我刚才……”
“没事。”苏晚晴笑了笑,“看到他的照片在这里,我很高兴。”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那是去年用攒的钱买的二手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对着墙上的照片,拍了一张。
虽然像素很低,但至少能看清楚。
——
从教育基地出来,苏晚晴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
她得赶回市里,给二哥送晚饭,然后再赶回来接孩子们。
时间很紧。
她蹬上三轮车,往市里方向骑。
乡道两边,玉米地绿油油的,杆子长得比人还高。
风吹过,沙沙响。
苏晚晴加快速度。
她要赶在太阳落山前回来。
——
同一时间,赵广财的办公室里。
一个瘦高个男人站在桌前。
“赵总,她出来了,往市里方向去。”
赵广财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路上那段玉米地,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瘦高个点头,“两个兄弟在那等着。等会儿她回来的时候,天应该快黑了。”
赵广财笑了。
“记住,别真伤着她。”他说,“吓唬吓唬就行。让她知道,跟我作对没好下场。”
“明白。”
瘦高个走了。
赵广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
苏晚晴。
一个寡妇,带着七个孩子,还想跟他斗?
“这次,我看你还怎么硬气。”
——
市康复中心,三楼病房。
陆毅刚做完下午的训练,满头大汗地躺在病床上。
苏晚晴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
“二哥,感觉怎么样?”
陆毅坐起来:“还行。王主任说,今天练得不错。”
苏晚晴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
“趁热喝。”
陆毅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说:“晚晴,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晚晴一愣:“怎么了?”
“你眼睛有点红。”陆毅看着她,“哭过了?”
苏晚晴摇头:“没有。就是……去了一趟红色教育基地,看到了陆峥的照片。”
陆毅手一抖,汤洒出来一些。
“三弟的……照片?”
“嗯。在宣传墙上,追认优秀共产党员了。”苏晚晴说,“我拍了一张,等会儿回去给孩子们看。”
陆毅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
“三弟要是知道,你把这些孩子带得这么好……”他声音哽咽,“他一定会很骄傲。”
苏晚晴拍拍他的手:“二哥,你得快点好起来。等你能走了,咱们一起带孩子们去给陆峥扫墓,告诉他,咱们家,都好着呢。”
陆毅重重点头。
——
傍晚五点,苏晚晴从康复中心出来。
蹬上三轮车,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镇里赶。
那段玉米地,还有三公里。
她摸了摸口袋。
里面装着一把剪刀。
陆峥教过她,独自行走时,要有防备。
剪刀不大,但足够锋利。
——
玉米地里,两个男人蹲在路边。
一个光头,一个刀疤脸。
“刀哥,那女的什么时候来?”光头问。
刀疤脸看了眼时间:“快了。赵总说了,吓唬吓唬就行,别真弄出事。”
“知道。”光头嘿嘿笑,“不过这寡妇长得挺标致,要不咱们……”
“闭嘴。”刀疤脸瞪他一眼,“赵总说了,只吓唬。你敢乱来,钱拿不到,还得惹麻烦。”
光头撇撇嘴,不说话了。
远处,传来了三轮车的声音。
吱呀,吱呀。
越来越近。
刀疤脸站起来:“准备。”
——
苏晚晴看到了那段路。
玉米地两边,黑压压的。
她握紧车把,加快了速度。
能快点通过就快点。
就在她骑到一半时——
路中间,突然出现一块大石头。
她赶紧刹车。
三轮车停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两个人从玉米地里走了出来。
光头,刀疤脸。
手里拿着棍子。
“苏园长,这么晚了,去哪啊?”刀疤脸皮笑肉不笑。
苏晚晴心里一紧,但脸上很平静:“回家。麻烦让让。”
“回家?”光头走过来,“这条路,晚上不安全啊。我们哥俩送你一程?”
“不用。”苏晚晴说,“我自己能走。”
她推着车,想绕开石头。
刀疤脸一把按住车把。
“别急着走啊。”他凑近,压低声音,“有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有些事,别管太宽。有些人,别得罪太狠。”
苏晚晴看着他:“赵广财让你们来的?”
刀疤脸一愣。
这女人,太冷静了。
“谁让我们来的,不重要。”他冷笑,“重要的是,你得记住这个教训。下次再敢坏别人的事,就不只是吓唬了。”
他举起棍子,作势要砸三轮车。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玉米地里窜出来。
快得像风。
砰!
刀疤脸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被一脚踹倒在地。
棍子脱手飞出去。
光头吓了一跳,抡起棍子就打。
黑影侧身躲过,反手一记肘击,正中光头腹部。
光头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苏晚晴看着那个黑影。
是个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但他身手极好,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你是谁?”刀疤脸挣扎着爬起来。
黑影不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刀疤脸和光头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连滚带爬地钻进玉米地,不见了。
黑影这才转过身,看向苏晚晴。
两人对视了几秒。
黑影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也走进了玉米地。
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苏晚晴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又是他。
那个影子人。
上次在她家附近打跑无赖的,也是他。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保护她?
——
更远的地方,赵广财接到电话。
“失败了?两个大男人,连个寡妇都吓不住?”
电话那头,刀疤脸支支吾吾:“赵总,不是我们不行,是……是有个高手在保护她。”
“高手?”
“对,特别能打,一看就是练过的。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赵广财脸色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