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晚晴正在幼儿园里带着孩子们做早操。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请问是苏晚晴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正式,“我是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工作人员,姓周。”
苏晚晴愣了一下:“退役军人事务局?”
“对。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了您的报道。”周同志说,“了解到您家的情况——您丈夫是退役军人,您二哥陆毅同志也是退役军人,现在因伤残疾,需要长期康复治疗。”
苏晚晴心跳快了半拍:“是……”
“我们局里研究了您的情况,决定为陆毅同志提供免费的康复治疗服务。”周同志说得很干脆,“市康复中心有专门的退役军人优待病房,设备齐全,医生也是最好的。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带陆毅同志过来做个评估?”
苏晚晴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
免费的康复治疗。
这对于陆毅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周同志,太感谢了。”她声音有点哽咽,“我们……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就明天上午九点,市康复中心三楼,找王主任。”周同志顿了顿,“苏同志,您的事迹很感人。这是您应得的帮扶。”
挂断电话,苏晚晴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苏园长,您没事吧?”张老师走过来,担心地问。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没事。是好事。”
她立刻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婆婆。
“妈,叫二哥接电话!”
陆毅接过电话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晚晴,怎么了?”
“二哥,明天上午,我带你去市里做康复治疗。”苏晚晴一字一句地说,“退役军人事务局安排的,免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免费……的?”陆毅的声音有些发颤。
“对。”苏晚晴说,“你准备一下,明天早上七点,我回来接你。”
“……好。”
挂断电话后,陆毅坐在轮椅上,看着院子里正在晾衣服的婆婆,突然用手捂住了脸。
肩膀微微颤抖。
——
同一时间,王长贵家。
王长贵正坐在院子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旧书,眯着眼睛看。
书名很特别——《八百个心眼子》。
这是他昨天去镇上的旧书摊淘来的。摊主说是民国时期的“谋略奇书”,他花了五块钱买下来。
“心眼子……这玩意儿还能写本书?”他嘀咕着,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察言观色七十二法。
“哟,有点意思。”王长贵推了推老花镜,认真看起来。
老伴刘婶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笑了:“你这老头子,还看起书来了?”
“你懂什么。”王长贵头也不抬,“这叫学习。人嘛,活到老学到老。”
“学啥?学咋算计人?”刘婶揶揄他。
“啧!”王长贵瞪她一眼,“我这叫……讲究。以后办事,得更讲究。”
刘婶摇摇头,进屋做饭去了。
王长贵继续看书。
看着看着,他突然一拍大腿:“对啊,以前我那些招数,太直白了,得用巧劲。”
他想起昨天苏晚晴接到电视台采访的事。
又想起之前自己那些“使绊子”的做法。
“蠢,真蠢。”他自言自语,“要按这书上说的,得让人吃了亏还说你好……”
正琢磨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村里的王大喇叭。
“王主任,在家呢?”王大喇叭进门就嚷,“听说没?晚晴那丫头,又要去市里领荣誉了。”
王长贵放下书:“你听谁说的?”
“我刚从村委会过来,听有人说市里要推荐晚晴参评省级模范。”王大喇叭眼睛发光,“咱们村要出大名人了。”
王长贵心里咯噔一下。
省级模范?
这丫头,走得可真快。
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想起刚才看的“心眼子”第一招:顺势而为。
“那是好事啊。”王长贵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晚晴这孩子,确实配得上。走,我去村委会,帮忙整理整理材料。”
王大喇叭愣住了:“王主任,您……您不是以前……”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王长贵一本正经,“人要进步嘛。再说了,这事关乎咱们村的脸面,得讲究。”
他说完就往外走,脚步生风。
王大喇叭看着他的背影,挠挠头:“这老头,吃错药了?”
——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晴骑着三轮车,载着陆毅往市里赶。
陆毅坐在车斗里,身上盖着毯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里面是他的病历,这些年所有的检查单、用药记录、退伍证、公示材料等。
“晚晴,要是……要是治不好怎么办?”他忽然问。
苏晚晴蹬着车,头也不回:“二哥,陆峥教我的康复知识,我都记着。咱们配合医生,一点一点来。只要坚持,肯定能更好。”
陆毅不说话了。
他想起三弟陆峥。
那个总是笑着,说什么都让人安心的弟弟。
如果他在,该多好。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到了市康复中心。
三层小楼,白墙绿窗,门口挂着“退役军人优先”的牌子。
苏晚晴推着陆毅进去,上到三楼。
王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笑容和蔼。
“是陆毅同志吧?请坐。”王主任站起来,看了看陆毅的轮椅,“周同志跟我说了您的情况。咱们先做个详细评估。”
他叫来两个年轻的康复师,把陆毅推进评估室。
苏晚晴想跟进去,王主任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就行。评估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王主任,我能说几句吗?”苏晚晴忽然开口。
“您说。”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我二哥陆毅,1988年入伍,1993年退役。退役前在一次演习中受过腰伤,当时诊断为L4-L5椎间盘突出,做过保守治疗。”
王主任愣了一下,拿起笔记录。
“退役后,他在工地打工。2005年8月,从三米高的架子上摔下来,导致胸椎T12、腰椎L1两处压缩性骨折。当时在市第一医院做的后路椎弓根钉内固定术。”
苏晚晴语速平稳,像在背书。
“手术用了国产的钛合金钉棒系统。术后卧床三个月,之后开始康复训练。2006年春天能坐轮椅,2007年夏天能在助行器帮助下站立。”
王主任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
“您继续说。”
“用药方面。”苏晚晴继续说,“术后用过头孢曲松抗感染,用了七天。止痛用过双氯芬酸钠,一天两次,每次75毫克,用了两个月。后来改用塞来昔布,一天一次,每次200毫克。”
“康复期间,用过甲钴胺营养神经,一天三次,每次0.5毫克。还有钙尔奇D补钙,一天一次。”
“最近半年,因为疼痛反复,加用了加巴喷丁,从一天一次300毫克,逐渐加到一天三次,每次300毫克。但副作用明显,头晕、嗜睡,所以上个月减量到一天两次。”
苏晚晴顿了顿:“另外,他还有慢性胃炎,不能空腹用药。还有对青霉素过敏,这个要注意。”
说完,她看着王主任。
王主任呆住了。
两个年轻的康复师也呆住了。
评估室里一片安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王主任才回过神:“苏……苏同志,这些……您都记在脑子里?”
“嗯。”苏晚晴点头,“我丈夫陆峥也是退役军人,他懂医,教过我。二哥每次看病、用药,我都陪着,就记住了。”
王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干了三十年康复,见过无数家属。”他缓缓说,“您是第一个,能把伤情历史、手术细节、用药剂量,说得这么清楚、这么准确的。”
他看向陆毅,眼神复杂:“陆毅同志,您有个好弟妹。”
陆毅眼圈红了,低下头:“我知道。”
“有了这么详细的病史,我们的评估和方案制定,效率能提高至少一倍。”王主任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郑重,“苏同志,感谢您。真的。”
苏晚晴笑了笑:“应该的。”
——
评估进行得很顺利。
一个小时后,王主任拿着评估报告出来。
“好消息。”他脸上带着笑,“陆毅同志的下肢肌力比想象中好,神经反射也有。我们认为,通过系统的康复治疗,有希望实现扶拐行走。”
陆毅猛地抬起头:“真的?”
“真的。”王主任指着评估单上的数据,“您看,股四头肌肌力三级,踝背伸肌力两级。这说明神经通路没完全断。只要坚持训练,加强肌力,改善平衡,走路是有可能的。”
陆毅的嘴唇开始发抖。
苏晚晴紧紧握住他的手:“二哥,听见了吗?”
“听见了……”陆毅声音哽咽,“听见了。”
王主任开始讲解康复方案。
“第一阶段,先住院一个月,集中训练。每天两次PT,一次OT,再加上理疗。”
“PT是物理治疗,主要练肌力、平衡。OT是作业治疗,练日常生活能力。”
“理疗包括电刺激、蜡疗、水疗,帮助缓解疼痛、防止肌肉萎缩。”
苏晚晴认真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记。
每一个专业术语,每一个训练要点,每一个注意事项。
王主任说完,看向她:“苏同志,您有什么问题吗?”
苏晚晴想了想:“王主任,我二哥的胃炎,训练期间饮食要注意什么?还有,他晚上腿会抽筋,有没有缓解办法?”
王主任又愣了一下。
这家属,问的全是关键点。
“饮食上,少食多餐,避免辛辣刺激。训练前一小时要吃点东西,但不能太饱。”他详细解释,“腿抽筋的话,训练后要做充分的拉伸,晚上睡觉前可以热敷小腿。如果还抽,可以用点镁剂补充。”
“明白了。”苏晚晴点头,“那住院手续怎么办?”
“周同志都安排好了。”王主任拿出一叠文件,“直接去一楼办入院就行。费用全免,包括伙食费。”
苏晚晴接过文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王主任。”
“别谢我。”王主任扶起她,“要谢,就谢您自己。是您的坚持和用心,换来了这个机会。”
——
办好住院手续,把陆毅安顿好,已经是中午了。
而此时,光明镇的另一头。
地产老板赵广财坐在自己新买的轿车里,脸色阴沉。
他刚被放出来三天。
虽然没被起诉,但名声臭了,生意也黄了一大半。
这一切,他都算在苏晚晴头上。
“臭娘们……”他咬着牙,点燃一支烟。
手机响了。
是他雇的人打来的。
“赵总,查清楚了。苏晚晴今天带她二哥去市里住院了,得一个月。”
赵广财眼睛眯起来:“一个月?”
“对。这一个月,她每天得市里镇上来回跑。”
赵广财吐出一口烟圈,笑了。
机会来了。
苏晚晴不在镇上,陆毅住院,陆家就剩老的老、小的小。
而且她每天来回跑,总有一段路,是没人的乡道。
“继续盯着。”赵广财说,“等她回来的时候……我要让她知道,得罪我赵广财的下场。”
挂断电话,他看向车窗外。
远处,凤凰幼儿园的旗子正在风中飘扬。
赵广财的嘴角,勾起一丝狠毒的笑。
“苏晚晴,咱们的账,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