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第二天,苏晚晴照样起了个大早。
手肘上的擦伤还疼着,她简单涂了点药,用袖子遮住。
上午九点,幼儿园刚上完第一节活动课。
苏晚晴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教案,外头传来张老师的声音:“苏园长,有人找!”
她走出去,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幼儿园门口,背着相机包,手里拿着笔记本。
“您好,我是市电视台的记者,我叫林晓。”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想采访您。”
苏晚晴愣了下:“采访我?”
“对。”林晓从包里掏出记者证,“我们接到市宣传部门的推荐,说您的事迹很感人。特别是昨天……听说您还经历了一场车祸?”
消息传得真快。
苏晚晴请林晓进办公室:“您坐。要采访什么?”
“随便聊聊。”林晓打开录音笔,又拿出相机,“可以先拍几张您工作的照片吗?”
“行。”
林晓跟着苏晚晴在幼儿园转了一圈。
拍她给小朋友扎辫子,拍她整理玩具,拍她在黑板上画画。
最后回到办公室,正式采访开始。
“苏老师,我了解了一下您的情况。”林晓看着笔记本,“您家里有七位孩子,都是您抚养的?”
“是。不,还有我公婆、大哥和二哥呢。”苏晚晴点头,“我丈夫的侄子侄女,还有我们自己的两个孩子。”
“那您平时要照顾这么多孩子,还要工作,怎么忙得过来?”
苏晚晴笑了笑:“习惯了。公婆身体力行,二哥帮衬着,孩子们也懂事,大的会帮小的。”
“听说您记忆力特别好?”林晓眼睛亮了,“很多人都说,您能记住每个孩子的具体情况,连家长都记不住的事您都记得。”
“用心就能记住。”苏晚晴说。
这是她的实话。
记忆对她来说,从来不是天赋炫耀,是生存方式,是爱的方式。
“能举个例子吗?”林晓追问。
苏晚晴想了想:“比如我们园里有个孩子叫小宇,对花生严重过敏。但他奶奶记性不好,有时候会带花生糖来。每次我都会提醒她。”
“您是怎么知道小宇过敏的?”
“他入园时,他妈妈说过一次。”苏晚晴说,“我就记住了。”
“就一次?”
“嗯。”
林晓笔尖顿了顿,抬头看她:“苏老师,您这种记忆力……是天生的吗?”
“可能是因为我童年在养父母家长大,彻夜彻夜思念至亲的缘故吧。”她轻声说,“但我觉得,更多是因为在乎。在乎的人,在乎的事,自然就记住了。”
林晓记录着,眼眶有点红。
“听说您昨天遇到车祸,但还坚持来上班?”
“伤得不重。”苏晚晴把手肘往袖子里缩了缩,“孩子们等着我呢。”
……
采访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林晓问得很细,从苏晚晴怎么进幼儿园工作,到家里突遭变故,再到一个人扛起整个家。
苏晚晴说得平静,但林晓听得几次抹眼泪。
“苏老师,您真了不起。”林晓收起录音笔,“我采访过很多人,但您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没什么了不起的。”苏晚晴给她倒水,“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林晓摇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做该做的事,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王长贵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看见林晓,他愣了下:“有客人啊?”
“王主任,您怎么来了?”苏晚晴站起来。
“那什么……”王长贵把塑料袋放桌上,“听说你昨天……这个,给你。”
苏晚晴打开一看,是两盒跌打损伤膏,还有一包红糖。
“我老伴让拿的。”王长贵不自在地别开脸,“她说女人家受了惊吓,喝点红糖水好。”
苏晚晴心里一暖:“谢谢王主任,谢谢刘婶。”
“谢什么谢。”王长贵摆摆手,看了眼林晓,“这位是……”
“市电视台的记者,来采访苏老师。”林晓主动介绍自己。
王长贵眼睛一亮:“采访晚晴?好事啊。我跟你说,晚晴这孩子,是我们光明镇的骄傲,那什么……讲究得很!”
他一激动,口癖又出来了。
林晓笑了:“王主任,您能说说苏老师平时在村里的表现吗?”
“能啊!”王长贵拉过椅子坐下,滔滔不绝,“这孩子,孝顺。对公婆好,对大哥二哥好,对孩子更好。工作也认真,我们幼儿园现在可是模范园……”
苏晚晴在旁边听着,有点不好意思。
王长贵说了足足二十分钟,把苏晚晴这些年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数了一遍。
最后,王长贵总结:“总之,晚晴这孩子,配得上任何荣誉。市里要是评她,我第一个举手赞成!”
林晓认真地记着:“王主任,听说您以前……”
“咳!”王长贵咳嗽一声,脸有点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嘛,总得进步不是?”
三个人都笑了。
……
送走林晓和王长贵,已经是中午了。
苏晚晴刚想休息会儿,手机响了。
是供电所打来的。
“苏园长,跟您说个事。你们那片线路老化严重,今天下午要紧急检修,估计要停电几天。”
“什么时候?”
“两点开始,最快也得三天才能恢复。”
幼儿园活动课,老师们要备课,晚上没电怎么行?
“不能改天吗?”
“不行啊,安全隐患太大了。”供电所的人说,“我们已经发通知了,您也准备准备。”
挂断电话,苏晚晴皱了皱眉。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
秋天了,天黑得早。
不行,得想办法。
她想起仓库里还有一批去年中秋节用剩的蜡烛。
但蜡烛不安全,小朋友多,万一碰倒了容易起火。
油灯呢?
小时候在村里,经常停电,家家户户都用油灯。
香油,棉线,找个容器就行。
说干就干。
苏晚晴骑上自行车,直奔镇上的粮油店。
……
“这怎么办啊?我教案还没写完呢。”幼儿园里,老师们都接到停电通知,正发愁。
“我今晚得家访,资料都在电脑里,现在打不出来了。”
“孩子们下午的手工课,没光怎么做啊?”
正议论着,苏晚晴回来了。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袋子。
“苏园长,这是?”张老师迎上去。
“我买了点东西。”苏晚晴把袋子卸下来,“来,大家帮忙。”
打开袋子,里面是十几瓶香油,一大捆棉线,还有几十个玻璃罐头瓶——她特意去小卖部买的,把人家库存都包圆了。
“这是要做什么?唉,苏老师,幼儿园不是没有经费了吗?你……”李老师好奇。
“没有事,我早上不是卖烧饼挣得二十几块钱吗?这些香油拿来做油灯。”苏晚晴拿出工具,“停电了,我们不能耽误工作。”
她示范起来。
先把罐头瓶洗干净,擦干。
然后剪一段棉线,用香油浸透。
找个瓶盖,中间钻个小孔,把棉线穿过去。
瓶子里倒上香油,把瓶盖拧上,棉线留出一截。
“这样就行了。”苏晚晴拿出打火机,点燃棉线。
一团温暖的光亮起来,在玻璃瓶里跳跃。
“哇!”老师们围过来,“真有办法。”
“每人一个,备课用。”苏晚晴开始分发材料,“孩子们的活动室也放几个,注意安全就行。”
大家动手做起来。
不一会儿,几十盏简易油灯做好了。
幼儿园里飘着淡淡的香油味,一盏盏暖黄的光亮起来,竟有种别样的温馨。
……
苏晚晴巡视了一圈,确认每个教室都安全,才回到办公室。
她自己的油灯已经点上了。
就着那团光,她开始备课。
窗外天色渐暗,但办公室里的光,温暖而坚定。
突然,她笔尖一顿。
抬起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大槐树下,好像……有个影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树下空空如也。
但地上,有一片刚被踩过的落叶。
苏晚晴心跳快了半拍。
是他吗?
那个用飞镖救了她的人。
她盯着那片落叶看了很久,最终轻声说了句:“谢谢。”
不知道那人听不听得见。
……
电还没来。
老师们聚在办公室,借着油灯光整理东西。
“今天多亏了苏园长。”李老师说,“要不然真抓瞎了。”
“就是,我都没想到用油灯这招。”
苏晚晴正在收拾教案,突然手机震动。
是林晓发来的短信:“苏老师,报道今晚八点在市台《身边好人》栏目播出,记得看哦!”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短信进来。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油灯很亮。小心赵。”
苏晚晴手一抖。
赵?
赵广财?
她立刻回拨过去,对方已关机。
……
挂断电话,苏晚晴看着窗外。
夜色浓重,路灯还没亮——片区电路刚恢复,路灯要晚一点。
幼儿园门口那条路,黑漆漆的。
她突然想起刚才那条短信:“油灯很亮。小心赵。”
发短信的人,知道赵广财被放了,在提醒她。
是谁?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是你吗?山鹰?”
……
肯定是陆峥的战友,那个代号“山鹰”的人。
一直在暗中保护她的人。
……
二十分钟后,陆毅和大宝来了。
大宝手里拎着根棍子,神情警惕。
“走吧,回家。”陆毅说。
三人走出幼儿园。
夜色中,苏晚晴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幼儿园的轮廓在黑暗里,只有几盏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但更远处的树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怎么了?”陆毅问。
“没什么。”苏晚晴摇摇头,转回身。
她知道,有人在暗处守护。
那份守护,来自陆峥最后的托付,来自一群她从未谋面却一直在的战友。
回家的路上,苏晚晴突然说:“二哥,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市级道德模范的事。”苏晚晴语气坚定,“如果评上了,奖金我想用来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给幼儿园装一套应急照明系统,下次再停电,不能总用油灯。”
陆毅点头:“应该的。第二呢?”
“第二,”苏晚晴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影,“我想成立一个助学基金,专门帮助那些像我们家一样困难的孩子。”
陆毅愣住了。
大宝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婶婶。
“晚晴,你……”
“陆峥说过,有能力的时候,要拉别人一把。”苏晚晴轻声说,“我现在……算有点能力了吧。”
陆毅眼圈红了:“算,当然算。”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夜色中,他们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而在他们身后更远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默默注视着,直到他们安全走进陆家小院,才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他手里,一枚三角形的飞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飞镖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一只展翅的山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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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播出,全市轰动。但荣誉带来的不只是掌声,还有更深的暗流。赵广财再次出手,这次的目标,竟然是幼儿园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