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苏晚晴正在清点教学物资。
孩子们的画笔画秃了一大把。
最要命的是——体育器材室那台老旧的录音机彻底坏了,音乐课都没法上。
“园长,咱们这月的物资申请,村上还没批下来。”李老师拿着本子走过来,眉头皱得紧,“往年这时候,东西早就送到了。”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清单。
她心里明镜似的。
王长贵开始使绊子了。
竞选那天的眼神,她记着呢。
“我去村委问问。”苏晚晴站起身,“李老师,你先带孩子们做手工,用废旧报纸也行,我昨天收了一沓。”
“诶,好。”
——
村委办公室。
王长贵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喝茶。
看见苏晚晴进来,他眼皮都没抬。
“哟,苏园长来了,稀客啊。”
“王主任,我来问问幼儿园这月的教学物资。”苏晚晴开门见山,“按规定,每月五号前应该配发到位,今天都八号了。”
王长贵放下茶杯。
“这事嘛,好说。”他拖长了调子,“就是得讲究个规矩。”
“什么规矩?”
“你看啊,”王长贵翻开桌上的文件,“镇里今年经费紧张,要求各村节约开支。幼儿园的物资采购,得重新审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来,苏园长,把这个申请表填了。要详细列明每样物品的用途、数量、预算,还得附上采购比价单。”
苏晚晴接过表格。
密密麻麻,十几项内容。
“王主任,往年可没这么复杂。”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王长贵笑呵呵,“规矩变了嘛。你填好了,我递上去,等镇里批。快的话……一个月吧。”
一个月?
孩子们等得了吗?
苏晚晴看着王长贵那张脸。
她突然笑了。
“王主任,您还记得《村办公立幼儿园物资保障条例》吗?”
王长贵一愣:“什么条例?”
“2019年镇上发的,第三号文件。”苏晚晴慢慢说,“里面明确规定,村级幼儿园教学物资实行月度定额配送制,每月五日前必须到位。如遇特殊情况需延迟,须提前三日书面通知幼儿园,并报镇教育办公室备案。”
她顿了顿。
“王主任,您提前三日通知我们了吗?报备了吗?”
王长贵脸色变了。
“你、你瞎编什么……”
“需要我给镇教育办公室老陈主任打个电话,问问他今年经费是不是真的紧张到要断幼儿园的物资?”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王长贵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
最后,他咬牙:“行,苏晚晴,你厉害。但表格你得填,这是流程。”
“我填。”苏晚晴拿起笔,“但今天下班前,物资必须送到幼儿园。不然……”
她说完,低头填表。
笔尖刷刷响。
王长贵看着她,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
下午四点。
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停在幼儿园门口。
车上堆着几个纸箱。
“苏园长,物资送来了!”送货的是村委的小年轻,擦着汗,“王主任让送的,您点点。”
苏晚晴打开纸箱。
脸色沉了下来。
粉笔是受潮的,一掰就断。
卡纸颜色暗淡,尺寸还不齐。
画笔……只有十二支,幼儿园五十六个孩子,根本不够分。
最离谱的是录音机——给了一个老式磁带机,现在哪儿还找得到教学磁带?
“就这些?”苏晚晴问。
“就、就这些……”小年轻不敢看她眼睛,“王主任说,经费有限,先将就用……”
苏晚晴没说话。
她拿出手机。
翻出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打过的号码。
陆峥的战友,赵建国。
去年陆峥忌日,赵建国来过一次,留了电话。说他在县教育局工作,有事可以找他。
苏晚晴一直没打过。
她不想麻烦人。
但现在,为了孩子们……
电话响了五声。
接通了。
“喂?哪位?”男人的声音,沉稳有力。
“赵大哥,我是苏晚晴。陆峥的……”
“嫂子!”赵建国声音一下子高了,“嫂子,是你啊,怎么突然打电话,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
苏晚晴简单说了情况。
物资短缺。
王长贵刁难。
孩子们上课受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建国说:“嫂子,你别急。明天,明天我带几个战友过来看看你。物资的事,包在我们身上。”
“赵大哥,不用麻烦,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政策……”
“不麻烦!”赵建国打断她,“陆峥的妻子,就是我们战友的嫂子。他因公殉职走了,我们得替他保护好你。明天上午,我们一定到。”
电话挂了。
苏晚晴握着手机,站在夕阳里。
眼睛有点热。
陆峥,你看见了吗?
你有这样的生死战友,我也得宠了。
——
第二天上午。
九点整。
幼儿园正在上户外活动课。
突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由远及近。
不止一辆。
孩子们都停下游戏,好奇地张望。
只见三辆军绿色的越野车,排成一列,从村口驶来。
车子不算新,但洗得干干净净。
车身上还留着淡淡的迷彩痕迹。
“哇,是军车!”有孩子喊。
车子停在幼儿园门口。
车门齐刷刷打开。
五个男人下车。
都穿着便装,留有寸头,但身板挺直,步伐有力。
打头的正是赵建国,不到三十岁,国字脸,眼神锐利。
他身后跟着四个战友,年纪相仿,个个精气神十足。
“嫂子!”
赵建国一眼看到苏晚晴,大步走过来。
苏晚晴迎上去:“赵大哥,你们真来了。”
“答应的事,必须做到。”赵建国说完,转身看向身后,“来,都认识一下——这是陆峥的妻子,苏晚晴,咱们嫂子。”
四个战友齐刷刷站直。
“嫂子好!”
声音洪亮,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幼儿园的老师们都看呆了。
家长们也围过来,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阵势这么大?”
“听说都是陆峥的战友,在教育局工作的那个带过来的。”
王长贵从村委办公室窗户看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紧下楼,小跑着过来。
“各位领导,欢迎欢迎,我是村主任王长贵,有失远迎……”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多说。
转头问苏晚晴:“嫂子,带我们看看幼儿园吧。”
“好,这边请。”
苏晚晴带着五人往教室走。
边走边介绍。
“这是大班教室,二十个孩子。这是活动区,这是午休室……”
她介绍得很细。
每个教室多少孩子,老师是谁,课程安排怎样。
赵建国听着,频频点头。
走到物资储藏室,苏晚晴推开门。
空荡荡的架子上,摆着昨天送来的那些劣质物资。
赵建国拿起一盒受潮的粉笔。
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村上配发的?”
“嗯。”苏晚晴没多说。
但赵建国明白了。
他转身看向王长贵:“王主任,幼儿园的物资配备,有标准吧?”
王长贵额头冒汗:“有、有标准,就是今年经费……”
“经费再紧张,不能紧教育。”赵建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孩子们用的东西,必须是最好的。这是规矩。”
王长贵连连点头:“是是是,领导说得对,我们一定改进……”
“不用你们了。”赵建国摆摆手,看向身后一个战友,“老周,你车上带的东西,搬下来。”
叫老周的战友咧嘴一笑:“好嘞!”
他转身朝车子走去。
打开后备箱。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崭新物资。
粉笔、卡纸、画笔、图画本、体育器材……
还有一台全新的多功能录音机,能插U盘那种。
“这都是咱们几个凑钱买的。”赵建国对苏晚晴说,“嫂子,你先用着。后续物资保障,我来协调镇教育办公室,以后直接对接,不走村里了。”
苏晚晴眼圈红了。
“赵大哥,这怎么好意思……”
“嫂子,别说这话。”赵建国认真看着她,“陆峥因公殉职走了,但你还在,孩子们还在。我们这些战友,得替他看着。”
物资一箱箱搬下来。
孩子们欢呼雀跃。
老师们也高兴,赶紧帮忙整理。
王长贵站在一旁,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想帮忙搬箱子,老周手一挡:“不用,我们来。”
语气客气,但眼神里的疏离,谁都看得出来。
——
物资搬完,赵建国让战友们把车开到操场边。
三辆军绿色越野车,整整齐齐停成一排。
阳光照在车身上,泛着光。
孩子们围着车看,好奇又不敢靠近。
“想上去看看吗?”赵建国蹲下,对一个胆子大的男孩说。
男孩点头。
赵建国一把抱起他,放在车前盖上。
“这是你赵伯伯当兵时开过的车,现在车子退役了,停放在国防教育基地呢。”
“叔叔,有坦克吗?”
“有啊。以后让你们苏园长带你们去国防教育基地观摩观摩长长见识。”
其他孩子也围上来。
战友们纷纷抱起孩子,让他们摸摸方向盘,按按喇叭。
笑声一片。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突然,赵建国走过来。
他看着苏晚晴,眼神复杂。
“嫂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你说。”
“去年陆峥忌日,我来的时候,你叫出了我们五个人的名字。”赵建国顿了顿,“可陆峥牺牲前,我们只在你婚礼上见过一次。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
苏晚晴笑了:“我记得。”
“你怎么记得的?”赵建国忍不住问,“那天婚礼上百十号人,我们五个就是普通战友,坐角落那桌。你怎么就记住了?”
苏晚晴想了想。
“那天,陆峥一个一个给我介绍。说你们是生死战友兄弟啊!”她轻声说,“他说,这是赵建国赵大哥,在部队时睡他上铺,打呼噜震天响。这是周海明周大哥,炊事班的,做的红烧肉一绝……”
她一个一个说下去。
每个人的特征。
陆峥当时说的话。
甚至他们那天穿的衣服,送的贺礼。
她全都记得。
赵建国听着,眼睛慢慢睁大。
身后四个战友也围过来,满脸不可思议。
“嫂子,你……”赵建国声音有点颤,“你这记性,还这么好?”
苏晚晴点头:“嗯,从小记性好。”
“这哪是记性好?”老周忍不住插话,“这叫过目不忘啊,嫂子,你这本事,了不得。”
王长贵在不远处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刁难苏晚晴,都会被她精准反击。
这女娃,脑子里装了台电脑啊。
——
中午,苏晚晴想留战友们吃饭。
赵建国摆手:“不了嫂子,我们还得赶回去。今天来,一是送物资,二是看看你。”
他看了眼王长贵。
声音提高了些:“以后幼儿园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县教育局那边,我会打好招呼。该有的政策、该配的物资,一样不会少。”
这话,是说给王长贵听的。
王长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是是是,领导放心,我们一定配合苏园长工作……”
赵建国没理他。
走到苏晚晴面前,压低声音:“嫂子,陆峥走得早,你一个人扛这个家,不容易。以后遇到难处,别自己硬扛。我们这些战友,都是你的后盾。”
苏晚晴重重点头:“谢谢赵大哥。”
“谢什么。”赵建国拍拍她肩膀,“好好干,把幼儿园办好,把孩子们带好。陆峥在天上看着呢,他会高兴的。”
三辆车发动。
引擎轰鸣。
孩子们挥手告别。
“叔叔再见!”
“下次再来!”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
军绿色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苏晚晴这气场,留在了每个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