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
凤凰幼儿园门口已经热闹起来。
苏晚晴站在门口，她脸上带着笑，眼睛清亮。
“玲玲早，昨晚睡得香吗？”
“阿姨早，我梦见吃大蛋糕啦。”四岁的小女孩扑进她怀里。
苏晚晴摸摸她的头，眼睛扫过玲玲的小手——右手手背有个蚊子包。
“昨晚被蚊子咬了吧？待会儿阿姨给你涂点药。”
玲玲睁大眼睛：“阿姨你怎么知道？”
“阿姨记着呢。”苏晚晴笑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盒，“昨天放学时你妈妈说的，你怕蚊子咬，一咬就挠破。阿姨特意带了清凉膏。”
旁边送孩子的家长都看呆了。
“苏老师，你这记性也太好了吧？”
苏晚晴只是笑：“用心就能记住。”
她一个个迎接孩子。
“浩浩，今天记得多喝水，你昨天嗓子有点哑。”
“小雅……壮壮……”
五十六个孩子。
五十六个名字。
五十六个家庭情况、饮食习惯、过敏史、性格特点……
她全记在脑子里。
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电脑。
“苏老师。”
身后传来声音。
苏晚晴转身，看见老园长王秀英站在办公室门口，眼眶有点红。
“园长，您怎么了？”
“进来吧，有话跟你说。”
办公室里，王秀英关上门，叹口气。
“晚晴，我要退休了。”
苏晚晴愣了下：“这么快？”
“年纪到了，该退了。”王秀英拉着她坐下，“镇里通知，下周举行新园长竞选。咱们幼儿园是村办园，按规定，村主任有推荐权，但最终要经过公开答辩，由镇教育办公室和家长代表投票决定。”
苏晚晴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王秀英急了，“王长贵已经放话了，他要推荐他远房表妹王彩凤来当园长。”
王彩凤？
苏晚晴脑子里立刻调出信息。
王彩凤，三十五岁，在邻镇幼儿园当过两年保育员，后来因为照顾孩子不细心被劝退。现在是家庭主妇，小学文化程度。
这样的人，要当园长？
“王主任说，王彩凤是他亲戚，知根知底，靠得住。”王秀英气得手抖，“他这就是要霸占幼儿园，晚晴，你得参加竞选！”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园长，我家里七个孩子，二哥还需要照顾……”
“所以你就让？”王秀英站起来，“晚晴，我看人不会错。这幼儿园交给你，我放心。交给王彩凤？那些孩子怎么办？家长们怎么办？”
窗外，孩子们的笑声传来。
苏晚晴看向操场。
阳光正好，滑梯上，秋千上，都是小小的身影。
这是凤凰幼儿园。
是她工作了四年的地方。
陆峥说过：“晚晴，你记性好，心又细，以后要是能当园长，肯定能把幼儿园办得特别好。”
那时候她只是笑：“我哪行啊。”
可现在……
“我参加。”
苏晚晴轻声说。
声音不大，但坚定。
王秀英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苏晚晴站起身，“园长，您放心。只要有我在，这个幼儿园就垮不了。”
她推门出去。
门外，王长贵正背着手在走廊里溜达。
看见苏晚晴，他眯起眼。
“苏老师，听说了吧？园长要换了。”
“听说了。”
“我推荐了王彩凤。”王长贵笑呵呵，“她是我表妹，人老实，做事讲究规矩。你们这些年轻老师，以后要好好配合工作。”
苏晚晴看着他：“王主任，我也要参加竞选。”
王长贵笑容僵住。
“你？”
“对，我。”
“苏老师，不是我说你。”王长贵摇摇头，“你家里七个孩子，还有个残疾二伯哥，能顾得过来吗？园长这工作，可不是光记性好就行，得讲究管理，讲究规矩。”
苏晚晴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眼神清亮，像能看透人心。
王长贵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你看什么？”
“我在想，”苏晚晴慢慢说，“王彩凤小学文化，在邻镇幼儿园被劝退的记录，这些情况，王主任准备怎么向镇里领导和家长代表解释？”
王长贵脸色变了。
“你、你瞎说什么。”
“是不是瞎说，查查就知道。”苏晚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王主任，下周一答辩会，我会准时参加。到时候，咱们用实力说话。”
她走了。
脚步不疾不徐。
背影挺直。
王长贵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咬牙：“好，苏晚晴，你要比是吧？我让你比，我看你怎么赢！”
——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半天，全村都知道苏晚晴要和王长贵的亲戚争园长。
王大喇叭第一个冲进幼儿园。
“晚晴，你真要跟王长贵斗啊？”
“不是斗，是竞选。”苏晚晴正在备课，头也不抬。
“那还不是一样！”王大喇叭急得团团转，“你不知道，王长贵已经放话了，说谁要是投票给你，以后村里有啥好事都别想轮上！”
苏晚晴笔尖顿了顿。
然后继续写。
“婶子，我问你，要是王彩凤当了园长，你家玲玲能放心吗？”
王大喇叭愣了。
她想起王彩凤那毛毛躁躁的样子。
想起苏晚晴对玲玲的细心。
“那、那肯定不放心……”
“所以，”苏晚晴抬起头，笑了，“我不是为了自己争，是为了孩子们争。这幼儿园，不能交给不负责任的人。”
王大喇叭一拍大腿：“说得好，晚晴，婶子支持你，我这就去跟其他家长说！”
她风风火火走了。
——
一周后。
镇教育办公室会议室。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
镇里来了三个干部，其中一个是教育办公室主任老陈。另外还有十个家长代表，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长贵坐在中间，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
他旁边坐着王彩凤。
王彩凤烫着卷发，穿红裙子，脸上粉涂得有点厚。
苏晚晴坐在对面。
还是那身蓝色工装，马尾，素颜。
干净得像早晨的露水。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老陈敲敲桌子，“今天竞选凤凰幼儿园园长，候选人两位：王彩凤，苏晚晴。每人二十分钟陈述，然后回答提问。最后投票。”
他看向王长贵：“王主任，你推荐的人先来吧。”
王长贵清清嗓子。
“好，那彩凤你先说。”
王彩凤站起来，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开始念。
“尊敬的领导、各位家长……我叫王彩凤，今年三十五岁……我有爱心，喜欢孩子……如果当选，我一定……一定……”
念得结结巴巴。
中间还念错了好几个字。
家长代表们交换眼神。
有人皱眉。
王长贵急得直瞪眼，小声提醒：“抬头，看人，别光念。”
王彩凤更慌了。
最后三分钟，她干脆放下稿子，开始说车轱辘话。
“反正……反正我会对孩子好……我会管好幼儿园……”
二十分钟终于熬完。
王彩凤坐下时，额头全是汗。
老陈面无表情：“好，现在请苏晚晴陈述。”
苏晚晴站起来。
没拿稿子。
她先向领导和家长代表鞠了一躬。
然后开口。
“各位领导，各位家长，我叫苏晚晴，今年二十三岁，在凤凰幼儿园工作四年。今天，我想从三个方面陈述我的竞选理由。”
“第一，我对幼儿园的了解。”
她顿了顿，开始背诵。
“凤凰幼儿园，建于1998年，现有教室六间，活动场地三百平米。在园幼儿五十六名，分大中小三个班。”
“大班二十人，男孩十一人，女孩九人。其中，张浩对花生过敏，李思雨有哮喘史需随身带药，王小胖体重超标需要控制饮食……”
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说下去。
每个孩子的特点。
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
每个孩子的成长记录。
五十六个孩子，她说了十分钟。
一个没错。
一个不落。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家长代表们瞪大眼睛。
有人开始翻自己带的笔记本——上面记着自己孩子的情况。
对照。
全对。
“第二，我的教学规划。”
苏晚晴继续。
“基于孩子们的特点，我制定了下一学期的教学计划。大班重点培养自理能力和学习习惯，具体安排：九月主题‘我长大了’，十月主题‘秋天的秘密’……”
她背出每个月的主题。
每周的活动安排。
每天的教学内容。
连教具准备、安全注意事项都说得清清楚楚。
“第三，幼儿园的安全管理。”
“我已经制定完整的安全预案。包括火灾逃生路线——主出口两个，备用出口一个，集合点在操场东侧。每个班由班主任带队，配班老师殿后。”
“食品安全方面，建立进货台账，每天留样。孩子过敏食物清单已经贴在厨房……”
她背出每一条细则。
每一个流程。
每一个责任人。
二十分钟到。
苏晚晴刚好说完最后一个字。
“我的陈述完了。”
她坐下。
会议室还是一片寂静。
三秒后。
啪、啪、啪。
老陈带头鼓掌。
紧接着，所有家长代表都鼓起掌来。
掌声热烈。
王长贵脸都绿了。
王彩凤低着头，手快把裙子抓破了。
“太精彩了。”老陈感叹，“苏老师，你这些资料，准备了多久？”
苏晚晴想了想：“没特意准备。”
“没准备？”
“都在脑子里。”苏晚晴指指自己的头，“平时工作的时候，就都记下了。”
家长们炸了锅。
“苏老师，你刚说我儿子对牛奶轻微过敏，这事连他奶奶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上个月我随口提了一句，您说孩子喝完牛奶会起小红点。”苏晚晴微笑，“我记下了。”
“那我闺女怕黑呢？”
“念念有一次午睡做噩梦，哭醒了。从那以后，她睡觉都要开小夜灯。”苏晚晴看向那个家长，“对吧？”
家长用力点头：“对，对对对。”
老陈看向王长贵：“王主任，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王长贵张张嘴。
他想挑刺。
可挑什么呢？
苏晚晴把该说的都说了。
说得比他想问的还详细。
最后，他咬牙：“苏老师记性是挺好，但园长不是光记性好就行。管理能力，人际交往，这些也很重要。”
“王主任说得对。”苏晚晴点头，“所以我补充一点——关于教师团队管理。”
她又开始背诵。
“幼儿园现有教师六人。王老师，四十五岁，擅长手工但普通话不标准，需要加强培训。李老师，三十二岁，责任心强但性格急躁，需要学习沟通技巧……”
六个老师的特点。
优缺点。
培训计划。
发展规划。
她又背了五分钟。
这次，连老陈都服了。
“好了好了，不用背了。”老陈摆手，“苏老师，你这记忆力，我服了。”
他看向家长代表：“各位，现在投票吧。”
投票很快。
十一个投票人（三个镇干部+八个家长代表，王长贵和王彩凤回避）。
结果：十一票全票通过。
苏晚晴当选。
王彩凤零票。
王长贵那张脸，黑得像锅底。
“恭喜苏园长。”老陈站起来，跟苏晚晴握手，“幼儿园交给你，我们放心。”
苏晚晴握着手，眼圈有点红。
“谢谢领导信任。我一定会把幼儿园办好。”
散会了。
家长们围着苏晚晴。
“苏园长，以后可得多费心啊！”
“这下咱们放心了！”
王长贵拉着王彩凤，灰溜溜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瞪了苏晚晴一眼。
那眼神，恨得能吃人。
苏晚晴看见了。
她迎上那眼神，微微一笑。
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我记着。”
王长贵浑身一颤，转身就走。
脚步慌乱。
像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