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赵建国他们的第二天。
幼儿园里热热闹闹。
新粉笔在黑板上写起来顺滑得很。
卡纸颜色鲜亮,孩子们剪出来的窗花贴在玻璃上,阳光一照,五彩斑斓。
那台新录音机更是个宝贝。
李老师插上U盘,欢快的儿歌响起来,孩子们跟着节奏拍手跳舞,小脸上全是笑。
苏晚晴站在教室外看着。
心里那点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但她也清楚。
王长贵那人,不会这么容易罢休。
果然。
中午刚过,村委那边就来人了。
不是王长贵本人。
是他派来的一个小干事,二十出头,说话还带着学生气。
“苏园长,王主任让我通知您,明天上午九点,镇上审计组要来幼儿园检查财务工作。”小干事递过来一张通知单,眼神躲闪,“请您……准备好所有账本。”
苏晚晴接过通知。
白纸黑字,盖着镇里的红章。
“检查范围?”她问。
“主要是……收费情况。”小干事声音更低了,“有人举报,说咱们幼儿园违规收费。”
苏晚晴笑了。
“好,我知道了。”
小干事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李老师从旁边走过来,一脸担忧:“园长,这分明是……”
“没事。”苏晚晴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兜里,“幼儿园的账,清清白白。”
话是这么说。
但下午下班后,苏晚晴没急着回家。
她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打开铁皮柜子。
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十二个牛皮纸账本。
从她接手园长开始,每一笔收支,她都亲手记。
收入栏:学费、杂费、爱心捐赠……
支出栏:工资、水电、教学物资、孩子加餐……
每一笔后面,都附有票据,用夹子夹得妥妥帖帖。
苏晚晴没去翻账本。
她闭上眼。
脑子里,一页一页的画面自动浮现。
9月1号,收学费五万六千三百元,支出教师工资两万八,水电费一千二,购买绘本三千五……
3月17日,收到退役军人基金会捐赠三万,用于修缮屋顶,施工队老赵收据编号……
全部合规。
她睁开眼,笑了。
王长贵啊王长贵。
你想从账目上找我的茬?
那你可打错算盘了。
——
第二天。
上午八点五十。
幼儿园门口来了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正装,手里拿着公文包。
为首的男子四十多岁,戴着眼镜,一脸严肃。
“请问,苏晚晴园长在吗?”
“我在,请进。”苏晚晴从办公室迎出来,“各位是镇审计组的同志吧?”
“对。”眼镜男子点头,“我姓张,这是李会计,这是小陈。”
简单介绍完,张组长开门见山:“苏园长,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凤凰幼儿园存在违规收费问题。今天来,是例行检查。”
“理解。”苏晚晴侧身,“账本都准备好了,在办公室。”
一行人进了屋。
李会计一眼就看见桌上那摞账本。
整整齐齐,十二本。
“这么多?”她有点惊讶。
“每个月一本。”苏晚晴说,“需要看哪年的,我拿给您。”
张组长推了推眼镜。
“从最近的开始吧。”
“好。”
苏晚晴拿起最上面那本。
翻开。
纸张已经有些旧了,但字迹工整清晰。
收入、支出、结余。
每一栏都清清楚楚。
张组长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看。
李会计拿出计算器,开始核对数字。
小陈则在旁边记录。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翻页声,和计算器的按键声。
十分钟过去。
张组长抬头,看了苏晚晴一眼。
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苏园长,这些账……都是你亲手记的?”
“是。”
“记得这么细?”张组长指着其中一页,“连买一盒粉笔的票据都贴上了?”
“应该的。”苏晚晴说,“公家的钱,一分一厘都要清楚。”
张组长点点头,没说话。
继续往后翻。
又过了二十分钟。
李会计停下计算器,看向张组长:“张组,上半年的账,没问题。收支平衡,票据齐全,收费完全按照标准。”
“再看另外一年的。”张组长说。
苏晚晴递过去第二本。
又是一轮核对。
快十一点了。
三本账查完。
张组长的表情,已经从严肃变成了惊讶。
他放下账本,看着苏晚晴。
“苏园长,你这账……做得比我们专业会计还规范。”
“过奖了。”苏晚晴笑笑,“本职工作,认真做。”
“不是认真的问题。”李会计忍不住插话,“你这账目逻辑清晰,分类明确,连每个孩子的缴费明细都有附件。我们查过那么多单位,没见过这么清楚的。”
小陈也在旁边点头。
张组长沉吟片刻。
“这样吧,苏园长。”他说,“我们时间有限,十二本账全查完不现实。你简单给我们汇报一下整体情况。”
他顿了顿。
“就从收费标准和实际执行说起。”
这话,其实是个考验。
如果账是做的假,当面汇报很容易露馅。
但苏晚晴笑了。
“好。”
她没看账本。
直接开口。
“凤凰幼儿园收费标准,严格按镇里18号文件执行。3-6岁幼儿,每学期保教费八百元,伙食费每天十元,按实际出勤天数收取。”
“春季学期,在园幼儿五十六名。其中全额缴费四十二名,减免一半的八名,全免的六名。全免幼儿名单和证明材料,在账本附件第三页。”
“截止目前,本学期实收保教费三万三千六百元,伙食费两万一千四百五十元。支出方面……”
她一项一项说下去。
教师工资、水电费、教学用品、孩子加餐、园舍维修……
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个位。
每一笔支出,都对应着具体事项。
说到后面,连日期、票据编号、经办人,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组长开始还拿着笔记录。
后来,笔停了。
他和李会计、小陈三个人,就那么看着苏晚晴。
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哪是汇报?
这根本就是……倒背如流!
十二本账,三年的收支,上千笔记录。
她全记在脑子里?
“……以上是截至昨日的财务状况。”苏晚晴说完最后一句,看向张组长,“张组长,还有需要补充的吗?”
张组长深吸一口气。
摘下眼镜,擦了擦。
又戴上。
“苏园长。”他声音有点干,“你这些数字……都准确?”
“您可以随时核对账本。”苏晚晴指了指那摞本子,“有任何一处对不上,我负全责。”
李会计已经忍不住了。
她随手翻开一本账。
“苏园长,9月15日,那笔一千二的支出,是做什么的?”
“购买冬季取暖用煤。”苏晚晴想都没想,“送货人是煤场老刘,收据编号MT20230915003,当时天气转冷,怕孩子们着凉,提前备的。”
李会计低头核对。
完全正确。
她又问了几处。
苏晚晴对答如流。
分毫不差。
“神了……”小陈喃喃道,“张组,这……这还查什么啊?人家比咱们记得还清楚。”
张组长苦笑。
他站起身,伸出手。
“苏园长,对不起,打扰你了。”
苏晚晴和他握手:“职责所在,理解。”
“你的账,一点问题都没有。”张组长认真说,“不光没问题,还是我们见过最规范、最清晰的基层单位账目。我们会如实向上级汇报。”
“谢谢。”
“该我们说谢谢。”张组长摇摇头,“你这样的园长,是孩子们的福气。”
送审计组出门时,张组长在走廊停下。
他回头,看着苏晚晴。
“苏园长,冒昧问一句——举报人说你违规收费,有没有可能……是你们园里真有哪个老师私下收钱,你不知道?”
苏晚晴笑了。
“张组长,我们园所有收费,都必须经我签字确认。每个家长缴费,我都会开收据,一式两份。”
她顿了顿。
“如果您不嫌麻烦,可以现在随机找几个家长问问。看他们有没有交过不该交的钱。”
张组长看着她坦然的眼神。
终于彻底信了。
“不用了。”他摆摆手,“苏园长,你忙吧。今天的事……抱歉。”
“没事。”
看着审计组的车开走,苏晚晴转身回办公室。
她知道,这事还没完。
果然。
下午三点。
王长贵来了。
这次是一个人,没带跟班。
他走进幼儿园时,脚步有点虚。
“王主任?”苏晚晴正在院子里带着孩子们做游戏,“有事?”
王长贵挤出一个笑。
“那什么……审计组走了?”
“走了。”
“查得……怎么样?”
“挺好。”苏晚晴拍拍手,让孩子们自己玩,走到王长贵面前,“张组长说,我们的账很规范。”
王长贵脸上的笑僵住了。
“规、规范就好,规范就好……”
他搓着手,眼神飘忽。
“王主任。”苏晚晴看着他,“举报我违规收费的……是您吧?”
王长贵浑身一抖。
“瞎、瞎说,我怎么可能……”
“除了您,还有谁这么关心幼儿园的账目?”苏晚晴声音平静,“不过没关系,查清楚了,对大家都好。”
王长贵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干巴巴地说:“那……那你忙,我走了。”
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苏晚晴看着他那狼狈背影,轻轻摇头。
何必呢?
——
傍晚。
苏晚晴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刚锁上办公室门,就听见隔壁班的刘老师和李老师在走廊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村东头的三爷爷家,米缸见底了。”
“真的?老俩口不是有退休金吗?”
“退休金就那么点,前阵子三奶奶生病住院,花了不少。现在顿顿玉米面糊糊,看着都心疼……”
苏晚晴脚步一顿。
三爷爷?
她记得。
老人家七十多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来两次。老俩口就靠那点退休金过日子。
前些天,她确实听说三奶奶住院了。
没想到,难到这地步。
苏晚晴摸摸口袋。
今天早上出门时,她带了三百块钱。
本来想下班后去买点肉,给孩子们改善伙食。
现在……
她转身,朝村东头走去。
——
三爷爷家还是那间老平房。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但墙角堆着的玉米棒子,显出了日子的拮据。
苏晚晴敲门。
“谁呀?”屋里传来苍老的声音。
“三爷爷,是我,晚晴。”
门开了。
三爷爷站在门口,背有点驼,脸上皱纹深得像沟壑。
“晚晴啊,快进来。”
屋里陈设简单。
一张方桌,几把椅子。
三奶奶坐在里屋床上,盖着薄被,脸色蜡黄。
“三奶奶好点了吗?”苏晚晴问。
“好多了,就是身子虚。”三爷爷叹气,“人老了,不中用了。”
苏晚晴看向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碗还没吃完的玉米面糊糊。
黄澄澄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旁边碗柜里,米缸盖子开着。
里面确实是空了。
三爷爷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有点窘迫。
“那什么……晚晴你坐,我给你倒水……”
“三爷爷,别忙了。”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那三百块钱,塞到老人手里,“这点钱,您先拿着,买点米,买点肉。三奶奶得补补。”
三爷爷手一抖。
“这、这不行,晚晴,你一个人拉扯七个孩子,不容易,我们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苏晚晴握紧老人的手,“我今天摆摊卖烧饼,挣的。不多,您先应应急。”
“你摆摊?”
“嗯。”苏晚晴笑笑,“早上出摊一会儿,不影响上班。”
其实这钱,是她攒的。
但她不能说实话。
三爷爷眼圈红了。
走出三爷爷家。
天已经擦黑了。
苏晚晴摸摸空空的口袋。
肉是买不成了。
但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