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淡。
豹房,临近街路的一处高台上,朱厚照正拿着刚到手的望远镜,对着路边远处的人家窥视。
最初他兴致盎然,仿佛以此能窥得普通百姓人家的生活,但看了一段时间后便索然无味,放下望远镜在那唉声叹气。
“陛下!”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永和御马监太监张忠,立在旁边不远处,刘永手上还捧着几份奏疏。
朱厚照不悦道:“又是来劝朕不要西征的?现在朕都没去,还劝什么?钱宁在何处?”
张忠道:“回陛下,钱指挥使说是要去接一些吐鲁番国进贡的美女,或许正在回来的路上。”
“净整些没用的。”朱厚照随口骂了一句,仍旧没有任何兴致。
刘永随即把几份奏疏呈递上前,认真道:“陛下,这里有宣府巡抚王纯的上奏,提到新任宣府总兵官江彬,带兵掠宣府等地,对地方军民的安稳造成极大影响,并且擅自调动万全右卫兵马往张家口堡,请陛下将其治罪!”
“砰!”
朱厚照一怒之下,将旁边案桌上的杯子直接丢在府上,摔得粉碎。
朱厚照道:“王纯去年办事的时候,不是挺会来事的?怎么也这么愚蠢?是朕用人用错了是吗?”
王纯在正德十年三月才以大理寺少卿选为宣府巡抚,而朱厚照在正德九年,曾让其代表朝廷去山东处理归善王朱当沍谋反一案,以此获得了朱厚照的信任。
而现在朱厚照随即便感觉,这个王纯完全也是不识趣的老顽固。
刘永道:“或许他们都不理解陛下您的苦心吧。”
朱厚照随即亲自走过去,一把将王纯的奏疏抓在手上,对着灯笼的烛火,大致扫了一圈,又直接丢在地上,将头别向院墙外的方向,道:“如果是朕去,他们反对的意见会更大。看来真的不可能在得到他们认同的情况下御驾亲征,朕只能自己想办法走!”
到此时,朱厚照似乎已经完全“醒悟”。
既要御驾亲征,还想得到大臣的认同,这二者本身就是相悖的。
“张家口有消息了吗?”朱厚照又问了一句。
刘永感觉自己很难应付,随即用求助目光望向张忠。
张忠道:“回陛下,那唐寅所谶言鞑靼人来犯是在明日,这会儿估计还在做准备,也许大军已经开拔出关塞了呢?消息也没那么快传回来!”
“江彬也是的,到了地方,不知道马上给朕上一道奏疏吗?就算有时间间隔,但只要奏疏上得勤快一些,朕在这里也能随时知晓他们的动向,战略上也能给他们一定的指点!”
朱厚照虽然人在后方,但非常希望通过自己的指挥,来取得这场阻击战的胜利。
哪怕顶着极高的延迟,他也想获得前线最新连续性的战报。
但显然在这点上,江彬做得并不能让他满意。
“钱宁那死东西还没回来吗?”朱厚照已经不耐烦。
张忠马上道:“陛下,这就派人去帮您催催,让钱指挥使早些回来交差。”
“快去!朕被弄得一点心情都没了!”朱厚照重新拿起望远镜,似乎从望远镜那小小的孔隙里,才能找到片刻安宁。
……
……
钱宁回来时,朱厚照已经到了宴客厅。
只是与平时的喧嚣不同,此时的朱厚照只是独自一个人面对一杯酒,却是那酒杯都没动过。
“陛下,吐鲁番国的贡品已到,您是否马上查看?”钱宁走上前,一脸恭维笑意行礼道。
朱厚照没抬头,只有眼珠子往上翘了翘,道:“钱宁,你到朕身边也有些年头,连朕想要什么,你都看不出来?”
钱宁心里突然有些没来由心慌。
虽然他不觉得自己已经失宠,但最近江彬等人不在,他的确感觉自己在应付皇帝方面,显得力不从心。
皇帝甩脸色的次数也愈发增多。
“陛下,刚得到唐寅的一份上奏。”钱宁赶紧使出自己的杀手锏。
“哦?还不快拿来?”朱厚照这次激动到亲自站起身,走到钱宁身边。
等钱宁刚从怀里拿出唐寅所撰写的奏疏,就被朱厚照一把夺过去。
钱宁在旁注解道:“唐寅将他最近梦中所看到的东西,一并跟陛下您呈报,他说他看到了鞑靼人杀进张家口堡内,在城内发生了厮杀,但他没有看到此战的结果。他又说,在四月下旬,国丈或许会……因重病而殁。”
“国丈?”朱厚照侧目看一眼。
“是啊。就是夏国丈。”钱宁点头。
朱厚照对这称呼很陌生,毕竟在正德朝,他连皇后都没见几面,更别说那个近乎完全没有存在感的国丈夏儒。
“他还说,见到了未来大明兴盛,陛下您御驾亲征,在西北痛击鞑靼小王子巴图蒙克,将其击退的同时,让其一命呜呼!”钱宁笑着道。
朱厚照惊喜道:“有看到吗?在哪里?”
“在这!”钱宁道。
朱厚照道:“他有没有说,朕是如何御驾亲征的?朕现在能走得了吗?”
钱宁笑道:“他虽未说得太明白,但隐约提到,陛下似是单枪匹马离开居庸关,尽显王者风范。”
“朕就说嘛!”朱厚照一拍大腿道,“想靠那些大臣的支持,是不可能做到的。朕想去西边领兵打仗,态度就得坚定一些,想走就走不用他人来首肯。”
“是啊。”钱宁脸色不太好。
他是完全不赞同皇帝亲征的,但为了迎合皇帝,他又不得不装出自己很配合的样子。
朱厚照道:“唐寅倒是提醒朕了,得提前把居庸关守军官将换上听话的人,不然朕出了关口,连居庸关都出不去!你给斟酌一下,何人比较合适?”
钱宁咧嘴笑道:“陛下,您这还用问吗?如果张家口这一战,真被唐寅料中,取胜了,那何不就顺势安排他去镇守居庸关?”
“让唐寅这样没当过官的人去?”朱厚照皱眉,“朕还需要他在身边出谋划策呢!”
钱宁心中带着几分坏心思,他显然不想让唐寅这种不确定的因素来到京师,影响到他的圣宠。
钱宁道:“陛下,像唐寅这般有能耐的人,其实朝中也不少,就好像国师星吉班丹,他最近也有近似唐寅的谶言。”
此时的钱宁,当然想拉一个比较好控制的出来,制衡可能要冒头的唐寅。
朱厚照冷声道:“宁王代唐寅上奏时,星吉班丹什么话都没说,现在眼看事要发生,他觉得唐寅的谶言或要成真,也跟着出来凑热闹?”
“这……”
钱宁马上意识到,皇帝现在于玄学方面,已完全不信任之前宠信的那群所谓国师、禅师和佛子。
朱厚照道:“你马上给朕安排,除了快马之外,再安排几名能吃苦耐劳的护卫,随时听候朕的差遣。朕甚至都等不及到下一次鞑靼来犯,就想早些出关,再下一道密诏去问问唐寅,让他替朕谋划一下,如何出居庸关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你再调人去居庸关随时等候消息,张家口的战报,朕要第一时间获悉,片刻不得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