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淡。
朱义和唐寅把住的地方临时安置好之后,就在朱义的坚持下,二人走出营帐,到城内各处查看情况。
一边有骑兵正在进行整顿,甚至把库存已久的火器找出来,给这些人装备上,看样子是要出征。
而另一边,则由很多民夫和普通士兵在抢修和加固张家口堡北边的城墙。
唐寅皱眉道:“城墙怎破烂到这程度?平时不修,临时抱佛脚?”
朱义道:“从巴图蒙克一统草原后,每年都会南掠,张家口堡在宣府镇首当其冲,你以为过去两年这里受到冲击的次数少了?地方想修城塞,役夫和经费从何处来?能临时抱佛脚都算是好的。”
“真有你说得这般不堪?”唐寅显得很发愁。
“看出什么问题了吗?”朱义突然问道。
唐寅很诚实摇了摇头。
朱义道:“明摆着,实际统兵和监军的二人,在攻守问题上有重大分歧,只是在我们面前故作和谐姿态。”
“你从何看出?”唐寅惊讶望过去。
好似在说,难道你问过张永和江彬?
就算你问,他们会坦诚相告?
朱义指了指自己的头道:“我是用这里看的。眼下江彬和许泰是领了皇命而来,他们需要军功,所以他们在提前预警的情况下,肯定是想打出去。对他们而言,无功便是过。”
唐寅想了想,点头道:“也是,没有功劳,他们得不得爵位是其次,回去后不好对陛下交差。陛下希望他们能大获全胜。”
朱义道:“对张永来说,他完全无须这场仗来证明自己,他要的是不出差错,无过便是功。二人在作战理念都不同的情况下,怎会齐心协力打好这场仗?”
“啊?”
唐寅仔细想了一下,瞬间有些气馁道,“你年纪轻轻的,怎一眼就把这些事给看透?等等,这与我们何干?”
朱义道:“等着吧。这争执很快会落到你头上。”
“为何?”唐寅显得莫名其妙。
朱义冷笑道:“一个统兵的,一个监军的,二人谁都说服不了谁,又没有钱宁那样的威望能一锤定音,最后还不是把你推出来,让你来担责?”
唐寅道:“决定战略大事,我一介白丁有资格做主?”
……
……
唐寅觉得事不关己可以高高挂起。
这边许泰又过来找他和朱义,再邀请他们回中军营帐。
“定策的事,不是由张公公和江将军商议决定吗?”唐寅这次多少有了戒心,毕竟朱义已经给他打过预防针。
许泰道:“有涉及到后天鞑靼来犯的事,非得您亲自去说清楚。”
唐寅很无奈。
心说都被这小子言中。
他是来自五百年后不假,这点我比不了。
怎么感觉自己在察言观色和做事上,也不如他一个稚子呢?
随后几人往中军营帐走。
唐寅找机会低声问道:“站哪边?”
“当然是江彬和许泰一边。”朱义道。
“你不是说我们把鞑靼人吓唬走就行?为何还要跟江彬一道去冒险?”唐寅有些不理解。
朱义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许泰,这才解释道:“我们初出茅庐,未来还想在京师立足,就需要有军功。在这一点上,我们跟江彬许泰的利益才是共通的!你非得站张永一边,当个无用的摆设?”
唐寅一时语塞,他随即意识到,朱义做事比他更为激进。
“那如果我们明着站在江彬一边,张永会放过我们?”唐寅问道。
朱义道:“按我之前所说的,把战事拉到城里来,让他们两边都挑不出毛病!”
……
……
中军营帐内。
氛围有些怪异,之前还相谈甚欢的张永和江彬,此时各立在一边,一句话都不说了。
“唐先生,你来得正好,你且说后天鞑靼人几时来?从张家口堡往北,有虞台岭、牛心山和猫儿庄三个方向,他们又是从哪个方向来?”江彬上来就以咄咄逼人的口吻问道。
唐寅听到这里,赶紧打量朱义一眼,似在等朱义给表示。
但朱义这边气定神闲,好像完全不想搭理他。
唐寅只好按既定流程来走,显得很遗憾道:“不知!”
“你怎能不知呢?”江彬有些生气。
张永则好像很乐呵,笑道:“唐先生能推断出鞑靼人后天来犯,这已属不易,我们派出那么多路夜不收斥候,到现在也没有一路带回准确的消息,你凭什么让唐先生把准确的时刻和方向都推断一清二楚?
还是留守在张家口堡周边,广立旗帜,让鞑靼人感觉到我们是有所防备,将他们逼退,这才是最好选择。”
江彬气恼道:“陛下让我们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当幌子的?遇敌退缩不前,岂不为军中同僚所耻笑?”
说着还不忘看许泰一眼。
好似许泰就是那个一直被人耻笑的典型人物。
许泰自己也觉得很无辜。
他在想,当初打贼寇时,我也是冲锋在前的,只是孤军深入后续没跟上,我遭遇兵败被贼军给突围了,结果什么错误都赖在我头上!这本身就不公平!
江彬又瞪着唐寅道:“唐先生,你说不知细节,这可是不负责任啊!你不是能掐会算吗?不能当场作法?”
唐寅感觉到无比大的压力,却只能硬着头皮,按照朱义所教给他的,说道:“我只是做梦看到,上天让我见到什么,我才能见到。”
江彬厉声道:“那你见到什么了?”
“我见到……”唐寅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鞑靼人杀进关口之内,到处都是火,还有血,交战非常惨烈,有人从马上倒下来,也有人中箭!”
张永震惊道:“鞑靼人会打进来?那……那……”
听到这里,他紧张起来。
因为按他先前只死守的计划,等于说是坐以待毙。
江彬瞬间硬气起来,声音提高八度道:“我说什么来着?如果只是一味防守,鞑靼人必定会蹬鼻子上脸,退缩不但会被人耻笑,还会蒙受战败的耻辱!”
“江都督,话不能这么说。”张永道,“既然这位唐先生都说,他看到了这些,难道不能是因为你带兵杀出去,没及时撤回来,导致土堡失陷?”
江彬又望向唐寅,这次没之前那么强势,只是追问道:“那时本将军在何处?”
唐寅心想,我上哪知道你在哪?
以朱义那小子之前所描述,这场仗根本不在皇帝预料之中,所以你和张永压根就不该出现在此处!
朱义那小子让我说的,都是胡诌八扯。
张永则问道:“唐先生,你所能见到的将来事,是否会因人力而改变?”
“不知!”唐寅道,“到现在,尚未有实际证实。”
张永道:“那依你所见,我们应当如何应付?”
唐寅被问到这里,也是吓了一跳。
本来他都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在这里建言献策,但随着朱义教给他那些话起了作用,眼前这些人意识到或有大麻烦,马上就想把这口黑锅往他头上扣。
唐寅在想,这小子比我想象中阴险得多!
他要不吓唬这群人,说什么张家口堡会失守,这群人怎会稀罕听我的意见?
唐寅沉声道:“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江彬翻个白眼,差点把佩剑拔出来架在唐寅脖子上,不过他最后还是忍住,怒道:“说了跟没说一样!”
“唐先生,您能具体说一下是怎样吗?”许泰在旁边也显得很着急。
许泰倒不是怕自己无法立功,而是怕自己折在张家口堡。
唐寅道:“与其跟命运抗争,还不如顺其自然,不让鞑靼人知晓我们已在此囤积重兵,我们可以把埋伏……设在土堡之内!打鞑靼人一个措手不及!
如此既应了我的梦,又能攻守有度,无论胜负都经历过死战,未曾辜负陛下的信任!”
江宁显得很振奋道:“此计甚好,就算输了,也不会为天下人所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