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
朱义一行抵达宣府。
因为此时距离唐寅所谶言战事发生的三月二十只剩下四天,江彬和张永已先一步领兵到张家口堡,只留下许泰在宣府等着接应唐寅和朱义。
两边会合之后,甚至都未做短暂停留,连宣府镇都没进,直接动身北上往张家口堡而去。
“陛下对唐先生的本事多有赞许,此番派卑职前来,希望您能多加协助。”许泰对唐寅这种读书人还是比较客气的。
唐寅也表达了对许泰的尊重:“许将军战功赫赫,在下一介文儒,怎敢当得起您的恭维?”
许泰道:“希望能精诚合作。”
显然许泰也很渴望得到战功。
之前奉命去镇压刘六刘七起义,本来是皇帝特地给他留的好位置,让他能以此来获得爵位,结果是他自己不争气,在山东围攻义军时吃了败仗,错过封爵最佳时机,自己在军中声望也一落千丈。
如果他自己牛逼,也就没后来江彬什么事,毕竟他比江彬更早受宠。
……
……
队伍一行北上途中。
唐寅特地骑马跟朱义走在一起,他指了指队伍前面的许泰,道:“这人以后结果如何?”
“你问什么?”朱义笑着问道。
唐寅道:“这人在历史上一点名气都没有?历史上是否有他的记录?”
“怎么没有?正德时受宠,嘉靖时身死戍所,算不算?”朱义笑着说道。
“啧啧,下场这么不好呢?”
唐寅还有些感慨。
至少在他看来,许泰对自己这个连官身都没有的人很尊重,好像不该落到身死的下场。
唐寅突然又问道:“他跟钱宁和江彬不是死在同一批是吧?”
朱义笑道:“那俩是被他弄死的。”
“什么?”唐寅更觉得惊讶,“他们三个不是……一根绳上的?”
朱义耸耸肩。
意思是历史就是这么发生的,我也决定不了。
许泰是大明弘治十七年武状元,世代军户,其父许宁也曾在成化年间多次以军职镇守边陲,获得赫赫战功。
许泰本人则是靠正德十二年的应州大捷获爵位“安边伯”。
其本人在正德末年那场由杨廷和发起的肃清行动中,站在杨廷和一边,铲除了钱宁和江彬。
但在朱厚熜继位后,许泰直接被清算,虽没被直接杀头,但也被流放,最后死在戍所,可说是前半生有多风光,后半生就有多凄凉。
“我说唐某人,你不是自诩有节操吗?怎么现在遇到个人,就来问问我他的未来走向如何?你不是怀疑我,也不想跟我合作吗?”朱义以调侃的口吻道。
唐寅老脸羞红,道:“能问问,总是好的。以后不想说就算了!”
现在有个能预测未来,知晓天下事的百事通,自己都已经忍不住想借助这股力量去了解未来的一切。
这种能洞悉未来的诱惑力,连一向矜持的唐寅都难以拒绝。
……
……
抵达张家口堡时,已经是三月十八下午。
没任何人出来迎接。
一行人进城后,在日落时,许泰才过来叫唐寅和朱义一起去江彬营帐里开战前动员会。
“带上东西,记得我跟你说的。”朱义对唐寅做了嘱咐。
等一行人到江彬营帐时,在场除了江彬、张永两大集团头目之外,在场仅留下张永的弟弟永寿伯张德。
张永凭借自身在正德五年平安化王的功劳,他的三个弟弟,张富封泰安伯,张容封安定伯,张德封永寿伯,其中张德最受皇帝宠幸,赐朱姓,这次张永出征也把弟弟带在身边。
江彬脸很狭长,身材却很高大,手臂粗壮往案桌上一拍,望着唐寅道:“你就是唐伯虎?”
唐寅被对方的气势所震慑,一时间都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朱义在他身后推了他一把,大概的意思是提醒让他别怯场。
唐寅道:“在下正是。”
许泰这才为双方做了引介,到朱义这边时,虽然他只是个藩王世子,但就连张永都要给朱义拱拱手。
一个正经的宗室子弟,走到哪都会受到尊重,至于别人是否把朱义当回事,那就另当别论。
“在下前来,特地带了两件礼物。本来是进贡给陛下的,如今或能在战场上用到,就先拿出来了。”唐寅按照朱义的吩咐说道。
江彬道:“何物?”
唐寅这才招招手,后面由宁王府的一名亲信,大盗出身的闵廿四手持两件东西进来。
“第一件,是望远镜,可以看清楚远处的景物。”唐寅介绍道,“这第二件,是一把火铳,可以不用引信,直接能引燃的。”
江彬微微皱眉,看了张永一眼。
张永气势瞬间起来,他道:“这位唐军师,虽然你是陛下钦定过来协助此战之人,但你充其量也只是个白身,怎敢随便造火器?”
唐寅道:“乃是宁王府所造。”
“嗯?”张永也始料不及。
宁王在家闷着头造火器?
唐寅这是把宁王给举报了?说宁王有谋反之心?
唐寅稍微镇定了一下,这才继续说明:“在下从梦中看到未来打仗的场景,发现后人用的火器,并不再是用火绳引燃,所以特地将此事告知于宁王,宁王说要协助于大明完成边疆防备,特地先造了几杆,让在下上京的途中带上。”
说到这里,连唐寅自己都觉得背脊发凉,甚至不忘往朱义身上打量。
他在想,你小子到底安的什么心?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爹有野心是吧?
张永黑着脸道:“宁王此举,意欲何为?”
这话好似是在质问朱义。
朱义道:“家父一直有报国之心,在知晓唐先生看到未来火器后,特地制造以做样品,又不敢私藏,所以让唐先生带上京师,供陛下检阅。只是因缘际会,我二人上京途中奉调前来,希望这些东西能对此战有所帮助。”
“这……”张永一时也不知该质问点什么才好。
如果说宁王真的有造反之心,那他完全把唐寅据为己有,不跟皇帝说这些不就行了?
再或者,把唐寅交出来,不交新火器的技术,只要不对外宣扬,谁又知道?
怪就怪在,宁王既把唐寅的事报上去,又自己造了火器,还送给皇帝……
这让人从哪个角度来攻击他?
江彬道:“先拿来看看!”
随后闵廿四走过去,把望远镜先交过去。
江彬走到营帐门口,好奇问道:“怎么用?”
唐寅道:“将这边放到眼前便可。”
江彬放到眼前看一眼,瞬间挪不开眼了。
旁边的张永见江彬很专注的模样,也是好奇问道:“江都督,这是?”
你光顾着自己看?不给我瞅瞅?
“甚为神奇!”尽管江彬和张永商量好,要给唐寅和朱义一个下马威,但在见到好东西之后,他也顾不上别的。
江彬随即把望远镜递给张永。
张永也学着先前的江彬,放到眼前对着远处一看,口中惊叹道:“那些小人,怎就好似跳到眼前一般?”
唐寅赶紧道:“未来两方交战时,指挥战事的人,都会手持此物。”
张永脸上呈现出和颜悦色道:“难得,难得!这好东西,就应该多造一些。”
唐寅道:“造了十个,有五个带在这边,还有五个让人送去京师,以呈贡给陛下。”
“有心了。”张永瞬间对唐寅和宁王府多了几分好感。
人家有好东西没私藏,这就挑不出太大毛病。
还是跟军事作战有关的东西,更会显得宁王光明磊落。
本王造就造了,你们就随便攻讦我造反,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直接给皇帝送去,我看谁还能说三道四!
“那个什么火器……”江彬随即把目光转向燧发火铳。
唐寅道:“此物危险,请给在下找个靶子,让在下……能展示一番。”
……
……
燧发火铳的展示,并没有带来像之前望远镜那么大的震撼。
毕竟大明中叶火器已经发展到很高的程度,除非是能改进到后装枪,不然光凭一个发射方式的改变,还不能引起足够大的质变。
但张永还是对此称赞一番。
这也让唐寅意识到,这队伍看似是由江彬当总兵官来指挥一切,其实更主要是靠张永当幕后总指挥。
毕竟张永实战经验更多,长久以来在军事上也更得皇帝信任。
在唐寅和朱义回营帐休息之后。
张永望着江彬道:“江都督,怎看?”
江彬还在把玩着手上的望远镜,皱眉道:“陛下派那唐寅来,或还真有几分道理,陛下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
“咱家也是如此看的。”张永道,“如此能人,如果未来被钱宁给拉拢去,那咱以后或就没好日子过。”
张永之前是瞧不起钱宁的,但现在明显钱宁更胜他一筹。
他现在更需要拉拢江彬来对抗钱宁。
这也算是一种联弱胜强的博弈。
江彬道:“但宁王似乎跟钱宁的关系更好,之前送礼,都不往我府上送。”
张永笑了笑道:“这不还有个宁王的儿子在?走他的关系不更直接吗?钱宁这些年不过是为宁王府争取到了护卫,旁的他能做的,你同样可以做到。难道你不想将他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