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专业试探

周勉的办公室不大。

墙上贴满了声乐谱例和艺人照片。

萧宴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那张合影。

七年前，电影《声之形》杀青宴。

年轻的萧宴站在中间，旁边是导演陆远，最边上笑着的就是周勉。

那时的周勉头发还没白这么多。

“坐。”

周勉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萧宴坐下，把乐谱放在桌上。

周勉没有立刻说话。

他泡了杯茶，推过来。

“龙井，今年的新茶。”

“谢谢。”萧宴接过，没有喝。

“你刚才的演唱，我听了全程。”周勉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很专业。不像自学能达到的水平。”

萧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网上有很多教学视频。”

“视频教不会情感处理。”周勉摇头，“你那段主歌，第二句的渐弱处理，第三句的呼吸断句，都是很老派的唱法。现在年轻歌手很少这么唱了。”

他顿了顿。

“但我认识一个人，就喜欢这么处理。”

办公室安静下来。

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萧宴抬起眼睛。

“谁？”

“萧宴。”周勉说，“影帝萧宴。”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仔细盯着对面年轻人的表情。

没有惊讶。

没有疑惑。

只有平静。

“我看过他的电影。”年轻的萧宴说，“也听过他为电影唱的主题曲。确实唱得很好。”

“不只是好。”周勉身体前倾，“他的唱法很特别。学院派出身，但融入了戏剧表演的呼吸技巧。你刚才的唱法，和他几乎一模一样。”

“巧合吧。”萧宴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可能我们都学过类似的技巧。”

“巧合不会精确到每个换气点。”周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CD，“这是他为《声之形》录的demo。要听听吗？”

萧宴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点头：“好。”

周勉把CD放进播放器。

前奏响起。

是那首《无声告白》。

萧宴闭上眼。

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流淌出来。

七年前的录音，音质不算完美。

但情感饱满得几乎溢出。

他记得那天录制的情景。

录音棚很冷，他喝了三杯热水才让嗓子放松。

陆远站在控制室里，隔着玻璃对他打手势。

“再悲伤一点。”

“不对，不是哭腔，是克制。”

“想象你爱她，但不能说。”

录制了十七遍。

最后一遍，他放弃了所有技巧。

只是对着话筒，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陆远说：“过了。”

“怎么样？”

周勉按下暂停键。

萧宴睁开眼。

“很好。”他说。

“你的评价很克制。”周勉笑了笑，“当年我听这段录音时，哭了。”

他关掉播放器。

“所以，能告诉我实话吗？你的声乐技巧，到底跟谁学的？”

萧宴沉默了几秒。

“周老师。”他抬起头，“如果我说，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人教我唱歌，您信吗？”

周勉挑眉。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脸。”萧宴缓缓说，“但他教了我很多。发声方法，情感处理，舞台表现……醒来之后，就像突然开窍了。”

这个解释很玄乎。

但周勉没有立刻反驳。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二十岁的身体。

眼神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梦？”周勉重复这个词，“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公司后院的练习楼。

几个练习生正在空地上练舞，动作稚嫩但充满活力。

“娱乐圈有很多解释不清的事。”周勉背对着萧宴说，“突然开窍的演员，一夜爆红的歌手。有人说是天赋觉醒，有人说是贵人指点。”

他转过身。

“我不管你是做梦还是遇到了什么。但既然你有这个能力，就要用好它。”

萧宴等待下文。

“Starlight的情况我知道。”周勉走回桌前，“下个月合约到期，如果没有起色，公司不会续约。”

他拿起萧宴带来的乐谱。

翻开第一页。

上面有原主做的笔记，密密麻麻。

“你很努力。”周勉说，“但娱乐圈不是努力就有回报的地方。”

“我知道。”萧宴说。

“《挑战无极限》是个机会。”周勉放下乐谱，“虽然节目糊，但如果表现好，至少能让公司看到你们的潜力。”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

“这是节目音乐总监的联系方式。我跟他打过招呼，可以让你们在游戏环节里加一段清唱。”

萧宴接过名片。

“谢谢周老师。”

“别谢得太早。”周勉摆手，“机会给了，能不能抓住看你们自己。那段清唱，如果唱砸了，就是公开处刑。”

“明白。”

周勉又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你的唱法……”周勉斟酌着用词，“尽量收一点。太像他了，会惹麻烦。”

萧宴知道“他”指的是谁。

“好。”

离开办公室时，已经下午两点四十。

走廊里空荡荡的。

萧宴拿着名片，走向练习室。

刚拐过弯，就听见陈默的声音。

“我真服了，赵文博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怎么不认真了？”

“动作又错了！刚才宴哥明明教过……”

“他教我就一定要会？你那么听他的，干脆认他当爹算了！”

练习室的门没关严。

萧宴推门进去。

争执声戛然而止。

陈默和赵文博面对面站着，脸色都不好看。

李泽轩在角落里练舞，假装没看见。

“吵什么？”萧宴问。

“他……”陈默刚要说话。

赵文博打断他：“没什么，就是讨论动作。”

萧宴看向镜子墙。

上面有刚才练习时留下的汗渍。

“刚才练到哪了？”他问。

“副歌衔接段。”李泽轩走过来，“陈默和文博对走位有分歧。”

萧宴放下背包。

“跳一遍我看看。”

音乐响起。

四人站好位置。

副歌前奏，有一个四人交叉换位的编排。

原设计是萧宴和赵文博交换，陈默和李泽轩交换。

但赵文博总是慢半拍。

导致陈默差点撞到他。

“停。”

萧宴走到赵文博面前。

“为什么慢？”

“动作太多，记不住。”赵文博别过脸。

“昨天这个动作练了二十遍。”萧宴平静地说，“你当时没说过记不住。”

“我就是记不住，怎么了？”

练习室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陈默想说什么，被李泽轩拉住了。

萧宴看了赵文博几秒。

然后转身走到音响旁。

重新播放音乐。

“这个动作分解一下。”

他对着镜子，把交叉换位拆成三个步骤。

“第一步，转身，看准你的目标位置。”

“第二步，迈步，注意脚下不要拖。”

“第三步，到位，立刻准备下一个动作。”

他示范了一遍。

干净利落。

“你慢在第二步。”萧宴看向赵文博，“你的脚在犹豫。为什么？”

赵文博不说话。

“因为你不想和我换位。”萧宴直接说破，“你觉得这个编排让你显得像我的陪衬。”

被说中心思，赵文博的脸涨红了。

“我没有……”

“有也没关系。”萧宴打断他，“但舞台是团队表演。如果每个人都只想突出自己，这个团早散了。”

他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

“再来一次。这次不想别的，只想动作。”

音乐再次响起。

这一次，赵文博没有犹豫。

虽然还是有些僵硬，但至少完成了换位。

“好一点。”萧宴说，“继续练，练到本能反应为止。”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反复练习这个段落。

二十遍。

三十遍。

汗水湿透了衣服。

地板上都是滑痕。

但没有人喊停。

下午五点。

萧宴叫停。

“今天到此为止。”

四个人瘫坐在地板上，喘着粗气。

萧宴从包里拿出那张名片。

“《挑战无极限》节目组答应给我们一段清唱环节。”

三人同时抬起头。

“真的？”陈默眼睛亮了。

“嗯。”萧宴把名片放在地板上，“歌他们定，可能是节目主题曲，也可能是流行歌。我们需要准备。”

“什么时候录？”

“三天后，节目录制现场。”

李泽轩皱眉：“时间太紧了。”

“所以现在开始准备。”萧宴站起身，“晚饭后集合，练声。不管他们给什么歌，我们都要能唱。”

他走向门口。

“宴哥你去哪？”陈默问。

“找王姐谈件事。”

萧宴没有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经纪人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王莉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是他，挑了挑眉。

“有事？”

“关于网综的清唱环节。”萧宴关上门，“我想申请一个简单的和声编排。”

王莉放下笔。

“周勉跟我说了。但节目组只给了三十秒。”

“三十秒够了。”萧宴说，“我可以编一个四声部和声，突出每个人的音色特点。”

王莉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最近变化很大。”

“人总要成长。”萧宴说。

“成长不会一夜之间发生。”王莉靠回椅背，“不过我不关心过程，只看结果。清唱环节如果出彩，我会考虑给你们争取下一个资源。”

“什么资源？”

“一个网剧的OST。”王莉翻开文件夹，“小成本制作，但平台不错。如果清唱效果好，我可以推荐你们去试音。”

萧宴点头：“明白了。”

离开办公室时，天已经暗了。

走廊的窗外，城市华灯初上。

萧宴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年轻的脸。

陌生的脸。

但眼神渐渐熟悉。

他拿出手机，搜索《挑战无极限》往期节目。

开始快进观看。

分析节目流程。

观察嘉宾表现。

寻找可以发挥的空间。

专业习惯，改不掉。

就像周勉说的。

太像“他”了。

萧宴关掉视频，看向窗外。

远处大楼的广告屏上，正播放着当红偶像团体的新歌MV。

光影璀璨。

欢呼如潮。

那是另一个世界。

而他站在这里。

从零开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宴哥，晚饭吃什么？”

萧宴回复：“你们定，我都可以。”

他收起手机，走向电梯。

电梯门映出他的身影。

二十岁的偶像练习生。

三十二岁的影帝灵魂。

两个身份在镜面中重叠。

电梯下行。

数字跳动。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