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建安元年(196年)正月廿三,夏口郡府。

苏飞被斩首示众的第三日,首级悬于城门,尸身弃于乱葬岗。夏口城内的气氛在恐惧与期待中微妙地平衡着。恐惧的是那些心中有鬼的官吏豪强,期待的是领到欠饷的百姓士卒。

郡府议事堂中,烛火彻夜未熄。

刘琦坐在主位,案上摊开着伊籍三日内整理出的完整账册。左侧坐着文聘、甘宁、周泰,右侧是徐庶、伊籍。堂下跪着三人——都是黄叙供出的涉贪小吏,此刻瑟瑟发抖。

“陈主簿,”刘琦翻着账册,声音平静得可怕,“去岁七月,郡中修缮官舍,账上记木料百方,青砖万块。实际用了多少?”

跪在最前的陈主簿面如土色:“回、回太守,用了、用了约六成……”

“那四成去哪了?”

“下、下官不知……”

“不知?”刘琦看向伊籍。

伊籍取出一本细账:“下官已查实,那四成物料,七月廿五被陈主簿之弟陈三运出城,卖与城西木商,得钱八万。其中三万进了陈主簿的私库,五万……送到了苏飞处。”

陈主簿瘫软在地。

刘琦继续翻账册:“李仓曹,去岁九月,郡仓调拨粟米五百斛赈济水患灾民。实际发放多少?”

跪在第二的李仓曹汗如雨下:“发、发了四百斛……”

“余下一百斛呢?”

“被、被水浸坏了……”

“浸坏?”伊籍又取一账,“九月江水未涨,仓廪地勢高燥。下官问过守仓老吏,那批粟米压根没进过郡仓,直接在码头就被李仓曹转卖给了粮商,得钱六万。钱呢?”

李仓曹伏地不敢言。

“王法曹,”刘琦看向最后一人,“去岁至今,郡中涉及命案七桩,盗案二十三桩。破了几桩?”

王法曹浑身颤抖:“破、破了三桩命案,十桩盗案……”

“余下的呢?”

“下、下官无能……”

“不是无能,”刘琦从案下抽出一卷诉状,“是本官这几日收到的百姓诉状。其中三桩命案,苦主都指认凶手是苏飞手下。你收了苏飞的钱,把案子压下了。是不是?”

王法曹以头抢地:“太守饶命!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苏飞那厮心狠手辣,下官若是不从,他就要杀下官全家……”

刘琦合上账册,沉默良久。堂中只闻三人压抑的啜泣声。

“陈主簿贪墨军资,李仓曹倒卖赈粮,王法曹收受贿赂、枉法纵凶。”刘琦缓缓道,“按《汉律》,该当何罪?”

伊籍沉声:“贪墨军资,斩。倒卖赈粮,斩。枉法受贿,流两千里,遇赦不赦。”

三人哭嚎求饶。

刘琦起身,走到堂下,看着三人:“给你们一条生路。三日内,将贪墨的钱粮一分不少退回,并写下这些年经手的所有肮脏勾当,包括牵涉了哪些人,收了谁的钱,替谁办事。写清楚了,我可以从轻发落。写不清楚,或隐瞒不报……”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数罪并罚,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女没为官婢。”

“下官写!下官这就写!”三人如蒙大赦。

“带下去。”

士卒将三人押出。刘琦回到座位,对伊籍道:“伊先生,这三日你带人跟着他们,一笔一笔对账。吐出来的钱粮,立即入库。吐不出来的,记在账上,从他们家产中抵扣。”

“籍明白。”

“文将军,”刘琦看向文聘,“你带人查抄苏飞在城中的产业。宅邸、商铺、仓库,一处不漏。所得钱粮,七成充公,三成分赏今日有功将士。”

“诺!”

“甘司马,周军侯,”刘琦转向新投的二人,“有劳二位整顿水军。江夏水寨破败,战船朽坏,需加紧修复。另外,二位麾下那些兄弟,愿从军者,按江夏军制整编;不愿者,发给遣散费,好生送走。”

甘宁抱拳:“主公放心!宁在长江上混迹多年,对水战、造船都略知一二。给宁一月时间,必让江夏水军焕然一新!”

周泰沉声道:“泰必全力协助甘司马。”

“好。”刘琦点头,又对徐庶道,“元直兄,城防修缮之事,还需你多费心。夏口是荆州门户,城墙、水门、敌楼,都需尽快修复。”

徐庶拱手:“元直已在绘制详图,三日内可出方案。”

分派完毕,刘琦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渐亮的天色:“诸位,江夏百废待兴,匪患未平,豪强未服,外敌环伺。我等任重道远。”

众人肃然。

“都去忙吧。”

三日后,城西校场。

校场中央搭起木台,台上堆着十几口箱子。台下聚集了两千余人,有郡兵戍卒,有工匠民夫,更多是闻讯而来的百姓。

刘琦登台,环视众人:“三日前,本官斩了苏飞。这三日,又查办了陈、李、王三名贪吏。从他们处,追回钱八十万,粟米两千斛,布帛三百匹。”

台下哗然。

“这些钱粮,本该是江夏的军资,是赈济灾民的粮食,是修缮城防的物料!”刘琦声音渐高,“却被这些蛀虫中饱私囊,拿去讨好匪类,养肥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在此,本官宣布三件事。”

“第一,追回的钱粮,一半充作军资,一半用于赈济百姓、修缮城防。从今日起,江夏郡每月收支,张榜公布,接受全郡百姓监督!”

“第二,重开招贤馆。凡江夏百姓,无论士庶,有才学者,可自荐或他荐。经考核合格,量才录用。有军功者,破格提拔!”

“第三,即日起,在江夏推行屯田。凡无地流民、退伍老兵,皆可授田。头年免赋,次年减半。所产粮食,郡府按市价收购,充作军粮!”

三件事宣布完毕,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太守英明!”

“江夏有救了!”

欢呼声中,刘琦却看到人群边缘有几个衣着体面的人,脸色阴沉,悄然退去。

徐庶在身侧低声道:“公子,那几个是城中豪强的代表。屯田之策,动了他们的根本。”

刘琦淡淡道:“我知道。江夏良田,大半掌握在几家豪强手中。他们兼并土地,隐匿人口,逃避赋税。不碰他们,江夏永无宁日。”

“可他们根基深厚,与襄阳、甚至与外地诸侯都有联系。若联手反扑……”

“那就让他们来。”刘琦眼中闪过寒光,“正好一网打尽。”

当夜,城东陈氏大宅。

厅中坐着五人,皆是江夏有头有脸的豪强。主位上是陈氏家主陈圭,年过五旬,须发花白,此时面色阴沉。

“诸君都看见了,”陈圭缓缓道,“这位刘太守,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下首一人拍案怒道:“屯田?授田给那些贱民?我陈家三代积蓄,三千亩良田,难道要白白分出去?”

另一人冷笑:“何止屯田。招贤馆?那是要打破士庶之隔,让寒门子弟爬到头上来!查账?那是要查咱们这些年‘合理避税’的账!”

“最可恨的是那张榜公布,”又一人道,“今后郡中收支透明,咱们还怎么从中渔利?”

陈圭等众人说完,才缓缓道:“这些事,诸君打算如何应对?”

“联合抵制!”一人道,“咱们几家掌控江夏七成田产、六成商铺。只要联手,他刘琦政令出不了郡府!”

“不妥,”另一人摇头,“刘琦手中有兵。苏飞的下场,诸君都看到了。”

“那就从上面施压,”第三人道,“蔡瑁将军对这位大公子,可是很不满啊。还有南阳张绣,也与咱们有生意往来……”

陈圭沉吟片刻,忽然道:“先礼后兵。明日,老夫亲自去拜会刘太守,探探口风。若他识相,大家相安无事。若他不识相……”

他眼中闪过狠色:“江夏这地方,死个太守,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众人对视,心领神会。

次日,郡府书房。

陈圭递上拜帖时,刘琦正在看徐庶绘制的城防修缮图。图上山川地形、城墙敌楼、水门码头,标注详尽,连何处用石、何处用木、需多少人工物料,都一一列明。

“陈圭?”刘琦放下图,“让他进来。”

不多时,陈圭入内,长揖一礼:“草民陈圭,拜见太守。”

“陈公不必多礼,坐。”刘琦示意。

陈圭落座,目光扫过案上城防图,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恢复如常:“太守日理万机,草民本不该打扰。只是有些事,关乎江夏安宁,不得不来禀报。”

“陈公请讲。”

“太守推行屯田,本是好意。只是……”陈圭顿了顿,“江夏土地,多有主家。若强行授田,恐生事端。且流民懒惰,授田也未必肯好好耕种,反荒了田地。”

刘琦不置可否:“依陈公之见,该当如何?”

“以草民愚见,不如将田亩租与流民耕种。田租嘛,可以低些,三成即可。如此,田主得利,流民有活路,郡府也能收到赋税,三全其美。”

“三成租子,”刘琦笑了,“陈公倒是大方。本官记得,如今江夏的田租,最低也是五成吧?”

陈圭脸色微变:“这个……各地情况不同。”

“是啊,情况不同。”刘琦起身,走到窗边,“有些地方,田租高达七成。遇上天灾,百姓缴不起租子,只能卖儿卖女,最后田产也归了豪强。陈公,你说这世道,公平么?”

“这……”陈圭语塞。

“本官知道,陈家在江夏有田三千亩,商铺十余间,奴仆上百。”刘琦转身,看着陈圭,“还知道,陈公与襄阳蔡将军交情匪浅,与南阳张绣也有生意往来。”

陈圭额头见汗。

“陈公今日来,是想告诉本官,江夏的事,本官做不了主。是么?”

“草民不敢……”

“不敢最好。”刘琦坐回主位,声音转冷,“屯田之事,本官意已决。陈公若是明理之人,当支持新政。若是不明理……”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让陈圭不寒而栗。

“草民……明白了。”陈圭起身,躬身告退。

走出郡府时,这位在江夏威风了三十年的豪强,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三日后,城西屯田点。

这是江夏第一个屯田点,原是一片荒滩,经简单平整后,划出三百亩。此时田间已有百余名流民在劳作,大多是黑水湾之战后收编的俘虏家属,以及城中无依的贫民。

刘琦与徐庶、伊籍在田边视察。春寒料峭,但劳作的人们脸上却带着久违的希望。

“公子,”伊籍指着田亩,“按规划,此处可屯田千亩,安置流民三百户。所产粮食,除去口粮,每年可余粟米两千斛。若全郡推广,三年内,江夏可做到粮草自给。”

刘琦点头,正要说话,忽见一骑飞奔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到近前滚鞍下马,嘶声道:“太守!不好了!甘司马他们在江上遇袭!”

“什么?!”刘琦脸色一变,“详细说!”

“甘司马今日率十艘新修战船试航,在汉水下游三十里处遇伏!对方二十余艘快船,箭矢如雨,还用火攻!周军侯为护甘司马,身中三箭……”

“甘司马呢?”

“甘司马率部血战,已击退敌船,但、但战船损毁三艘,士卒死伤过百……”

刘琦翻身上马:“文将军现在何处?”

“文将军已率兵驰援!”

“元直,你留守城中,加强戒备。伊先生,你继续督办屯田。”刘琦勒转马头,“本官亲自去看看!”

“公子不可!”徐庶急道,“敌情不明,恐是调虎离山!”

“正因敌情不明,才要去!”刘琦一鞭抽在马臀,“驾!”

十余骑紧随其后,绝尘而去。

汉水下游,战场。

江面上飘着残破的船板、尸体、旗帜。三艘战船在燃烧,黑烟滚滚。余下七艘也伤痕累累,甲板上满是血迹。

甘宁站在主船船头,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面色铁青。周泰躺在一旁,胸口、肩头插着三支箭,军医正在救治。

“是荆州水军的制式箭,”甘宁捡起一支箭矢,箭头有“襄阳”铭文,“但船是改装过的商船,人手……像是水匪。”

文聘已率兵赶到,正在清理战场。见刘琦来,上前禀报:“公子,末将已查过。袭击者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绝非普通水匪。他们用火攻,目标准确,显然是蓄谋已久。”

刘琦走到周泰身边。这位悍将虽身中三箭,却仍咬牙硬挺,见刘琦来,挣扎欲起。

“躺着别动。”刘琦按住他,看向军医,“伤势如何?”

军医额头冒汗:“回太守,三箭都未中要害,但失血过多。需尽快回城医治。”

“立即送周军侯回城!”刘琦下令,又看向甘宁,“兴霸,看清是谁带队了么?”

甘宁咬牙:“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使一柄长矛,身手不弱。他娘的,要不是周兄弟替我挡了那三箭……”

“疤脸?”文聘忽然道,“可是左颊有道刀疤,从眉梢到嘴角?”

“正是!文将军认识?”

文聘脸色凝重:“此人名叫陈就,原是江夏郡尉,黄祖旧部。黄祖倒台后,他带着一帮人不知所踪。没想到……”

“陈就?”刘琦想起那日陈圭的眼神,“陈圭的本家侄子?”

“正是。”文聘道,“陈氏是江夏大族,陈圭是族长,陈就是族中第一悍将。此人勇武过人,但生性残暴,在军中时就多有恶行。”

刘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好个陈圭。明着来谈,暗地下手。这是给本官下马威啊。”

甘宁怒道:“主公!给宁三百人,宁去踏平陈家大宅!”

“不急。”刘琦望向汉水下游,“陈就一击不中,必会远遁。陈家根基深厚,没有确凿证据,动不得。”

他转身,对文聘道:“文将军,加强江面巡逻。凡可疑船只,一律扣查。兴霸,你抓紧修复战船,训练水军。这笔账,咱们记下了。”

“诺!”

回城路上,徐庶策马与刘琦并行,低声道:“公子,陈圭敢如此,背后必有人支持。蔡瑁,甚至张绣……”

“我知道。”刘琦望着远处夏口城的轮廓,“但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先收拾了陈就,再动陈圭。至于蔡瑁、张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等他们跳出来。”

众人回到城中时,天色已晚。郡府门前,伊籍匆匆迎上:“公子,有客到访。”

“谁?”

“南阳张绣的使者,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刘琦与徐庶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