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196年)六月初九,夜,西陵城,文聘府邸内院。
更漏声声,烛影摇红。刘备的呼吸已微弱如游丝,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医者守在榻边,神色凝重。关羽、张飞、简雍、孙乾侍立榻侧,无人言语,室内只余压抑的啜泣。
刘琦静坐窗下,手中握着刘备那封绝笔信。信纸已被反复翻阅,边角起皱。
“公子,”医者忽低声道,“玄德公……怕是就在今夜了。”
刘琦缓缓起身,行至榻前。刘备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唯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大哥……”张飞跪倒榻前,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泪如雨下,“你醒来看看翼德啊……”
关羽丹凤眼紧闭,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紧绷如铁。
刘备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玄德公?”刘琦俯身。
刘备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看到关羽、张飞时,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嘴唇翕动。
关羽、张飞连忙凑近。
“云长……翼德……”刘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守仁……”
“玄德公,我在此。”刘琦握住他枯瘦的手。
刘备的目光落在刘琦脸上,浑浊的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不甘,有欣慰,有遗憾,最终化为一片平静。
“汉室……拜托了……”
话音落,他握住刘琦的手忽然一紧,随即无力松开。眼中最后一点光彩熄灭,头缓缓偏向一侧。
室内一片死寂。
医者颤手探向刘备鼻息,片刻,缓缓跪地,以头触地:“玄德公……薨了。”
“大哥——!”张飞一声嘶吼,如负伤猛虎,重重磕头于地,额上鲜血迸流。
关羽缓缓跪倒,以头触地,身躯剧烈颤抖,却未发出一声。
简雍、孙乾伏地痛哭。
刘琦握着刘备尚有余温的手,静立良久,缓缓将其放入衾中,整理衣冠。然后后退三步,整理衣冠,深深三揖。
“玄德公,走好。汉室,琦必继之;云长、翼德,琦必善待之;荆南,琦必安之。”
言毕,他转身,对医者道:“为玄德公净身更衣。传令,全城缟素。文聘。”
“末将在。”文聘红着眼眶出列。
“你即刻往襄阳,禀报我父。言玄德公病逝,请以诸侯礼治丧。再传令荆南各郡,太守、都尉皆来西陵吊唁。”
“诺。”
“王威。”
“末将在。”
“你持我手令,往长沙,晓谕军民。玄德公已逝,长沙暂由关羽、张飞代掌。待丧仪毕,再行定夺。”
“诺。”
刘琦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关羽、张飞:“云长、翼德,请起。玄德公的后事,还需你二人主持。”
关羽缓缓抬头,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公子,羽有一请。”
“请讲。”
“大哥漂泊半生,终在荆州得公子知遇。今不幸早逝,羽请以长沙为大哥治丧之地。待丧仪毕,羽与翼德,自当率旧部,效忠公子,绝无二心。”
刘琦注视关羽,缓缓点头:“可。玄德公是长沙太守,自当魂归长沙。三日后,我亲送玄德公灵柩往临湘。你二人先行,筹备丧仪。”
“谢公子。”
六月十二,长沙,临湘城。
全城缟素,白幡如雪。刘备灵柩停于太守府正堂,棺椁以楠木制成,外覆锦缎。荆州文武,荆南豪强,五溪蛮王沙摩柯,皆遣使来吊。
刘琦一身素服,立于灵前,代刘备家属答礼。关羽、张飞披麻戴孝,侍立灵侧。简雍、孙乾主持丧仪。
吊唁者络绎不绝。蒯越代表刘表从襄阳来,伊籍从江淮来,徐庶自合肥遣使,文聘、黄忠、霍峻、甘宁、周泰、纪灵、雷薄等将,皆遣亲信。
午后,一辆马车悄然至府前。车帘掀开,刘表在两名侍从搀扶下,颤巍巍下车。他病情本就沉重,闻刘备死讯,执意亲来。
“父亲。”刘琦急迎上前。
刘表摆手,行至灵前,望着棺椁,长叹一声:“玄德……英雄也。惜天不假年……”言罢,老泪纵横。
刘琦扶刘表入内室休息。刘表喘息良久,方道:“守仁,玄德既逝,荆南你欲如何处置?”
“儿欲表云长为长沙太守,翼德为郡尉。玄德旧部,仍归二人统辖。然钱粮、赋税、官员任免,由州府节制。”
刘表沉吟:“关羽、张飞,皆万人敌。然其忠于玄德,未必真心归附。”
“儿自有计较。”刘琦道,“以诚待之,以信结之,以利固之。云长重义,翼德重情,若待之以诚,必不相负。”
“你有把握便好。”刘表喘息道,“为父病体日重,荆州……日后就靠你了。曹操在北,孙策在东,皆虎狼之辈。你……要好自为之。”
“儿明白。”
当日,刘表即表关羽为长沙太守,张飞为长沙都尉,假节。关羽、张飞拜受。
六月十五,丧仪毕。夜,太守府书房。
刘琦、关羽、张飞、简雍、孙乾五人围坐。烛火下,气氛凝重。
“云长、翼德,”刘琦缓缓开口,“玄德公已逝,你二人日后有何打算?”
关羽、张飞对视一眼。关羽沉声道:“大哥遗命,命我二人效忠公子。羽与翼德,自当遵从。然……”
“但说无妨。”
“然大哥临终,唯念汉室。”关羽抬头,丹凤眼中精光闪烁,“羽闻公子在江淮,破袁术,退曹操,皆以‘匡扶汉室’为旗。今公子坐拥荆、扬,兵精粮足。不知公子之志,止于荆州,还是……”
“天下。”刘琦接口。
关羽目光一凝。
“汉室倾颓,天下大乱。诸侯割据,民不聊生。”刘琦起身,走至窗前,望向北方夜空,“曹操挟天子,孙策据江东,袁绍拥河北,刘璋守益州。此皆当世雄杰。然汉室正统,不在许昌,不在邺城,而在天下人心。我刘琦,既为汉室宗亲,自当诛国贼,安黎庶,还天下太平。”
他转身,直视关羽:“此志,与玄德公同否?”
关羽沉默良久,缓缓起身,单膝跪地:“公子有此志,羽,愿效死力!”
张飞亦跪:“翼德愿效死力!”
“好!”刘琦扶起二人,“得云长、翼德,如得十万兵!自今日起,你二人仍统旧部,镇守长沙。然不日将有大战,需整军备战。”
“公子所指是……”
“曹操。”刘琦沉声道,“玄德公病逝,荆南初定,此正是曹操南下良机。我料不出月余,曹军必至。”
“兵来将挡!”张飞拍案。
“然不可轻敌。”刘琦道,“曹操挟天子,拥中原,兵多将广。前番虽败,然其势未衰。今若再来,必是雷霆之势。我需整合荆、扬之力,方可御之。”
“公子欲如何整合?”
“云长、翼德守长沙,整训兵马,需扩军至一万。文聘守江夏,甘宁、周泰守合肥,黄忠、霍峻守樊城,纪灵、雷薄守寿春。各镇皆需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再令徐庶总筹全局,调配资源。”
关羽沉吟:“公子,各镇兵力分散,若曹操集中兵力攻其一处,恐难相救。”
“故需一军为机动。”刘琦道,“我欲组建中军,兵三万,驻襄阳。此军需精兵强将,可随时驰援各方。云长、翼德,你二人可愿入中军?”
关羽、张飞一怔。入中军,意味离开长沙,离开刘备经营之地,完全融入刘琦麾下。
“公子,”关羽缓缓道,“长沙乃大哥基业……”
“玄德公的基业,是汉室。”刘琦道,“长沙不过一郡。云长、翼德是万人敌,当用于征伐四方,岂可困守一隅?”
关羽默然。良久,方道:“羽需三月,整训长沙军,选拔精锐。待长沙稳,方可赴襄阳。”
“可。”刘琦点头,“我给你三月。三月后,我要在襄阳,见到你二人,及五千精锐。”
“必不负公子所托!”
六月二十,襄阳,州牧府。
刘琦自长沙返,即召文武议事。徐庶、蒯越、伊籍、陆绩、文聘、黄忠、霍峻、甘宁、周泰、纪灵、雷薄、王威等齐聚。
“诸君,”刘琦道,“玄德公已逝,荆南初定。然北方曹操,虎视眈眈。据细作报,曹操在许昌,已调集兵马十万,粮草三十万斛。其目标,必是荆州。”
徐庶出列:“主公,曹操前番新败,今又大举,恐有必胜把握。庶料其或分兵三路:一路出宛城,攻新野、樊城;一路出汝南,攻江夏;一路出豫州,攻寿春。三路并进,令我军首尾难顾。”
“元直以为当如何应对?”
“当集中兵力,击其一路。”徐庶道,“曹操三路,以宛城一路为主力,必是曹操亲统。我可集重兵于樊城,与曹操决战。若胜,余二路不战自退。若败……”
“不会败。”刘琦斩钉截铁,“传令:黄忠、霍峻守樊城,兵力增至两万。文聘守江夏,兵力增至一万五千。纪灵、雷薄守寿春,兵力增至一万。甘宁、周泰水军,巡弋汉水、长江,阻断曹军粮道。”
“诺!”
“元直,你总筹粮草、军械,务必充足。子柔,你安抚民心,整顿吏治。伯机,你总理钱粮,不可有缺。”
“诺!”
刘琦环视众将:“此战,关乎荆州存亡。望诸君同心戮力,共御强敌。待破曹之日,我与诸君,共饮庆功酒!”
“誓死效忠主公!”
众将退下后,刘琦独留徐庶、陆绩。
“元直,你以为,此战胜算几何?”
徐庶沉吟:“若只论兵力,我军不弱。然曹操挟天子,占大义;麾下谋臣如云,猛将如雨。且其用兵,诡诈多变。胜负……五五之数。”
“五五……”刘琦看向陆绩,“陆绩,天象如何?”
陆绩仰观片刻,缓缓道:“紫微星旁,客星大盛,其色玄黑,直指荆州。主大战将起,血光冲天。然……”他顿了顿,“客星之侧,有将星明亮,其色青白。主荆州有良将庇佑,可化险为夷。”
“良将……”刘琦望向窗外,“云长、翼德,便是那将星么?”
“不止。”陆绩道,“荆州上空,将星非只两颗。黄忠、文聘、甘宁、周泰……皆是将星。更有……”他看向刘琦,“主公自身,便是最大的将星。”
刘琦默然。良久,方道:“传令,加紧备战。再传书江东孙伯符,重申盟好。告诉他,曹操若南下,必图江东。孙刘唇齿相依,当共御外敌。”
“主公欲联孙抗曹?”
“曹操势大,非一家可敌。”刘琦道,“孙伯符英雄,必明此理。纵不能联军,亦要使其不敢轻动。”
“庶明白。”
徐庶、陆绩退下。刘琦独坐堂中,望向北方夜空。
曹操,你终于要来了。
这一次,我要让你知道,荆州,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