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建安元年(196年)三月廿三,酉时,寿春城外三十里,刘琦大营。

暮色中,两万大军如蚁群般在淝水北岸扎营。营寨连绵数里,旌旗蔽日,最中央的大纛上,一个巨大的“刘”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刘琦站在望楼上,手按剑柄,望着西南方向——那里,孙策的三万江东军应在同一时刻安营扎寨。

“公子,”徐庶登上望楼,手中捧着一卷帛书,“周瑜密信。”

刘琦接过展开。信是周瑜亲笔,字迹清逸:

“刘公子台鉴:瑜已遣细作十二人潜入寿春,联络周尚。据报,袁术闻两路大军来攻,惊恐无状,已于宫中设坛祭天,乞求神明庇佑。守将张勋分兵四门,然士气低迷。上游筑坝之事,宜速为之。三日后子时,东南风起,可决堤矣。江东周瑜顿首。”

“东南风……”刘琦抬眼望向夜空。陆绩预测的三日之期将至,天象果然开始变化。原本晴朗的夜空,此刻已有薄云自东南方向缓缓涌来。

“陆公子何在?”

“正在观测天象。”徐庶指向营寨东南角的一处高台。

刘琦走下望楼,徐庶紧随其后。穿过层层营帐,来到高台之下。这是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高约三丈,台上设着简单的观星仪具。陆绩立于台边,仰首观天,青色衣袂在渐起的夜风中飘动。

“陆公子,”刘琦登台,“天象如何?”

陆绩回身行礼,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公子请看东南。”

刘琦顺他手指望去。东南天际,云层渐厚,星月之光被缓缓遮蔽。更远处,隐约有电光在云层深处闪烁。

“积雨云已成,自海上而来。”陆绩声音清越,“今夜子时,必起东南风。寅时初,大雨至。若此时在上游决堤,水借风势,风助水威,寿春东南二门,必被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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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琦心中一定。天时已至,地利在握,人和……就看周瑜的安排了。

“传令甘宁,”刘琦对徐庶道,“水军即日起锚,进驻淝水上游。按周郎所定位置,筑坝蓄水。明日午时前,必须完成。”

“诺。”

“再传令纪灵、雷薄,”刘琦继续道,“各率五千兵马,移营至寿春西、北二门外五里。多树旌旗,广设灶坑,做出五万大军围城之势。记住,只围不攻,纵百姓出城。”

“公子,”徐庶迟疑,“若纵百姓出城,恐有袁术细作混迹其中……”

“无妨。”刘琦望向寿春方向,那座城池在暮色中如一头巨兽匍匐,“传令各营,出城百姓,一一甄别。老弱妇孺,放行。青壮男子,暂扣营中,战后查验释放。有可疑者,单独关押。宁可错扣,不可错放。”

“此法稳妥。”徐庶点头,“只是……需大量人手。”

“让陆瑁去办。”刘琦看向陆绩,“令兄可担此任?”

陆绩躬身:“家兄做事严谨,必不负所托。只是人手确实不足,可否从庐江新募士卒中抽调?”

“可。调两千人归陆瑁指挥,专司甄别百姓之事。”刘琦顿了顿,“告诉陆瑁,对待百姓要和气,不可欺辱。每日供应两餐,不可短缺。”

“绩代家兄谢过公子!”

安排已毕,刘琦回到中军大帐。帐中烛火通明,一幅巨大的寿春城防图悬挂正中。这是阚泽呕心沥血之作,标注了寿春每一条街道,每一处仓库,甚至袁术宫城内的主要建筑。

刘琦站在图前,手指划过淝水河道,停在上游三十里处的一处狭窄河段。

“就是这里了。”

三月廿四,午时,淝水上游。

甘宁站在楼船船头,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腰间铜铃在江风中叮当作响,手中令旗挥舞。三十艘战船在狭窄的河面上排成一列,船与船之间用铁索相连,又抛下巨石、沙袋,一道简易水坝正在迅速成型。

“快!再快些!”甘宁大喝,“今日午时必须合龙!延误者,军法处置!”

水卒们呼喝着,将一根根巨木打入河床,抛下一袋袋沙土。河水被阻,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上游的河道渐渐宽阔,形成一片临时湖泊。

周泰乘小舟来到甘宁船前,仰头喊道:“兴霸!公子有令,水坝高度再加三尺!周瑜来信,今夜雨势可能更大!”

“晓得了!”甘宁回头吼道,“儿郎们!听见没有?再加三尺!今日干不完,谁都别想吃饭!”

“诺!”

水卒们应声如雷,动作更快。这些江夏旧部,跟着甘宁在长江上讨生活多年,筑坝拦水是拿手好戏。不过两个时辰,一座高两丈、宽十丈的水坝已初具规模。河水被彻底截断,上游水面已涨起一丈有余。

甘宁望着越涨越高的水面,咧嘴笑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今夜子时,洪水如万马奔腾,冲垮寿春城墙的景象。

“周瑜这计,够狠!”他喃喃道,“不过……老子喜欢!”

同一时间,寿春城内,袁术宫城。

“报——!”

一名侍卫连滚爬爬冲入大殿,声音颤抖:“陛、陛下!城外……城外敌军已增至五万!西、北二门外,营寨连绵,旌旗蔽日!”

大殿之上,袁术瘫坐在龙椅上,面色惨白。这位“仲氏皇帝”头戴冕旒,身着龙袍,但龙袍下的身躯却在微微颤抖。他年约四旬,面容原本富态,此刻却因惊惧而扭曲。

“五、五万?”袁术声音发颤,“刘琦小儿,哪来这许多兵马?”

下首,张勋单膝跪地,沉声道:“陛下勿忧。寿春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足可坚守半年。待曹司空平定北方,必发兵来救。”

“曹操?”袁术惨笑,“曹孟德恨不得朕死!他会来救朕?”

另一侧,桥蕤拱手道:“陛下,刘琦围三阙一,独留东、南二门不围,此乃诱敌之计。我军万不可出城浪战,只宜坚守。”

李丰、梁纲亦附和:“桥将军所言极是。只要坚守不出,敌军久攻不下,自然退去。”

袁术看着阶下诸将,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这些将领,口称陛下,心中想的却是各自退路。他岂能不知?

“张勋,”袁术有气无力道,“城防……就交给你了。务必守住……务必守住……”

“臣领旨!”张勋叩首,眼中却闪过复杂神色。

逍遥津之败,三万大军溃散,纪灵、雷薄被擒投降,他已胆寒。如今刘琦、孙策合兵五万来攻,寿春……真守得住么?

戌时,寿春东城,周府。

书房中,烛火如豆。周尚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发白。信是周瑜亲笔,只有寥寥数语:

“叔父大人钧鉴:袁术逆天,天命当终。侄已与刘公子、孙讨逆盟,不日破城。叔父若愿为内应,可保周氏全族,更可得重用。若执迷,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侄瑜顿首再拜。”

周尚年约五旬,面白微须,是典型的文士模样。他盯着这封信,已看了半个时辰。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

“父亲,是儿。”长子周循推门而入,见父亲手中信笺,低声道,“可是公瑾来信?”

周尚将信递给他。周循看罢,倒吸一口凉气:“公瑾这是……要我们做内应?这可是灭族之罪!”

“灭族?”周尚苦笑,“若不从,城破之日,才是灭族。刘琦、孙策五万大军围城,寿春守得住么?张勋新败,士气低迷。袁术骄奢,将士离心。这城……守不住的。”

“可……”周循犹豫,“若事败……”

“不会败。”周尚眼中闪过决绝,“公瑾用兵,算无遗策。他既来信,必有把握。况且……”他压低声音,“为父在城东水门,安插了心腹。若趁夜开城,放江东军入城,大事可成。”

“父亲真要……”

“不是真要,是不得不为。”周尚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宫城方向,“袁术逆天称帝,已失天命。我等从之,是附逆。今顺天应人,是反正。你速去准备,子时之前,联络可靠族人、家兵,埋伏于水门附近。待城外火起,立即开城!”

“诺!”周循领命而去。

周尚独坐书房,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他的家乡舒县,是周氏祖茔所在。

“公瑾,莫让叔父失望啊……”

子时,淝水上游。

狂风骤起,东南风如万马奔腾,刮得河面波涛汹涌。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涟漪。甘宁站在楼船望台上,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水坝。

水坝后的水面,已涨到离坝顶仅剩三尺。狂风卷起巨浪,不断拍打着坝体。

“将军!”一名水卒顶着风雨跑来,“水位已到预定高度!是否决堤?”

甘宁抬头看天。暴雨如注,电闪雷鸣。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时候到了!传令——决堤!”

“决堤——!”

号角声穿透雨幕。三十艘战船同时起锚,向两侧散开。水卒们砍断连接船只的铁索,推倒固定坝体的木桩。

“轰——!”

一声巨响,水坝崩塌!积蓄了一日的河水,如脱缰野马,奔涌而下!巨浪高达两丈,裹挟着断木、沙石,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三十里外的寿春城!

甘宁望着滚滚洪流,放声大笑:“痛快!痛快!儿郎们,随老子顺流而下,取寿春!”

“诺!”

三十艘战船升起风帆,借着水势、风势,如离弦之箭,直扑寿春!

同一时刻,寿春城东南水门。

周循率三百家兵,潜伏在城墙阴影中。暴雨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狂风呼啸,掩盖了兵刃碰撞的轻响。

“少主,”一家兵低声道,“水门守将是李丰部曲,有百人。强攻恐难速下。”

“不必强攻。”周循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父亲从李丰处讨来的巡城令。就说奉李将军之命,加强水门守备。”

“可若他们查验……”

“查验?”周循冷笑,“这般大雨,谁有心思细查?况且……”他眼中闪过狠色,“若不从,就地格杀!”

众人点头。周循整了整衣甲,率众走向水门。

“什么人?!”守门士卒厉喝。

“奉李丰将军之命,特来加强水门守备!”周循高举令牌。

那士卒借着灯笼微光,瞥了眼令牌,又见周循身后黑压压一片人影,心中生疑:“此时加强守备?可有手令?”

“有。”周循上前,假意从怀中取物,突然拔剑!剑光一闪,那士卒喉间溅血,倒地身亡。

“杀!”周循大喝。

三百家兵一拥而上!守门士卒猝不及防,瞬间被砍倒十余人。余者惊惶四散,有人欲关闭水门,却被周循率人死死抵住。

“开城门!迎王师!”周循嘶吼。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城外,狂风暴雨中,隐约可见无数战船顺流而来,船头灯火如星!

“城开了!城开了!”江东军的欢呼声穿透雨幕。

周瑜白衣白马,当先冲入水门,长剑一指:“儿郎们!随我取宫城,擒袁术!”

“杀——!”

一万江东精兵,如潮水般涌入寿春!

寅时,寿春城内。

洪水已淹至东南城墙一半高度,两座水门彻底被淹没。城内低洼处,积水深达数尺。百姓哭喊着向高处逃窜,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更可怕的是,周瑜入城后,命士卒四处纵火。火借风势,在暴雨中竟不熄灭,反而越烧越旺。水火交攻,寿春城内已成炼狱。

张勋率亲兵死守宫城,但军心已散。不断有士卒丢下兵器,四散逃命。

“将军!东门已破!周瑜杀进来了!”

“将军!西门守将投降了!”

“将军!北门……”

噩耗接连传来。张勋面如死灰,握剑的手在颤抖。完了,全完了。

“将军,”亲兵队长颤声道,“降……降了吧。刘琦公子仁义,不杀降卒。纪灵、雷薄二位将军,不都活得好好的?”

张勋长叹一声,弃剑于地:“开宫门……投降。”

宫门缓缓打开。张勋率残兵跪地请降。周瑜率军而入,直奔正殿。

殿中,袁术瘫坐龙椅,冕旒歪斜,龙袍凌乱。见周瑜提剑而入,他浑身一颤,嘶声道:“你、你是何人?”

“江东周瑜。”周瑜剑尖指地,“袁公路,你逆天称帝,今日当授首。”

“朕是皇帝!朕是真命天子!”袁术嘶吼,状若疯狂,“朕有传国玉玺!朕……”

话音未落,周瑜身后转出一人,白衣如雪,正是刘琦。他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袁术。

“传国玉玺?”刘琦淡淡道,“在何处?”

袁术如见鬼魅,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方玉玺。玉玺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一角镶金,正是传闻中的传国玉玺。

刘琦接过玉玺,入手温润。他仔细端详,见正面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果真是传国玉玺。”刘琦看向袁术,“有此物,你就是真命天子?”

“当、当然!”袁术嘶声道。

刘琦忽然笑了,笑容冰冷:“那今日,刘某就替天行道,诛你这伪帝。”

他挥手:“拿下。”

甘宁、周泰应声上前,将袁术拖下龙椅。袁术嘶吼挣扎,冕旒脱落,披头散发,状如疯魔。

“押入死牢,严加看管。”刘琦吩咐,“待清点完毕,公示其罪,明正典刑。”

“诺!”

甘宁、周泰将袁术押下。周瑜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玉玺……”

刘琦将玉玺递给他:“此物,请周郎转交孙讨逆。就说,刘某不负盟约。”

周瑜深深看了刘琦一眼,接过玉玺。此人竟不贪图传国玉玺,这份胸怀……

“瑜代主公,谢过公子。”

“不必。”刘琦转身,望向殿外。天色渐明,风雨稍歇。寿春城中,火光未熄,积水未退,哭喊声隐隐传来。

这一战,赢了。

但代价,亦不小。

“周郎,”刘琦缓缓道,“救治伤员,安置百姓,扑灭余火,清理积水。这些事,需尽快办。寿春,不能乱。”

“瑜明白。”周瑜躬身,“公子仁义,瑜佩服。这便去安排。”

周瑜退下后,刘琦独坐殿中。不,这不是殿,这是袁术的伪宫。他起身,走到殿外。

晨光破晓,照在湿漉漉的宫墙上。远处,幸存的百姓在废墟中寻找亲人,哭声隐隐。

“公子。”徐庶、陆绩匆匆而来。

“如何?”

“初步清点,”徐庶神色凝重,“此战,我军阵亡八百,伤两千。孙策军阵亡一千五,伤三千。寿春守军死伤万余,降者两万。百姓……死伤恐过两万,具体数目,尚在统计。”

刘琦沉默。两万百姓……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陆公子,”他看向陆绩,“天象如何?”

陆绩仰观天色,缓缓道:“风雨将息,然西北杀气更盛。昴宿之侧的客星,光芒刺目。西北战事,已至紧要关头。那颗玄黑之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其光隐现,直指东南。绩恐……有祸事,将自北方来。”

北方?刘琦心中一凛。曹操?还是……

“报——!”

一骑飞驰入宫,马上士卒滚鞍下马,双手呈上一卷军报:“公子!襄阳急报!”

刘琦接过展开,只看一眼,脸色骤变。

徐庶、陆绩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

“公子,何事?”

刘琦缓缓抬头,眼中寒光闪烁:“父亲病重。蔡瑁封锁州牧府,软禁蒯良、蒯越。襄阳……恐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