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汉灵帝的考验

回到长秋宫,已过酉时。

天暗下来了。廊下灯笼刚点上,光晕一圈一圈的,晃得人眼晕。

“春绢,传膳。”

“诺。”

何皇后转头看向刘辩,脸色比在永安宫时柔和了些:“饿了吧?先随我用膳。”

刘辩点点头,跟着往偏殿走。

膳食摆上来,何皇后吃得不多,筷子动几下就搁下了。刘辩慢慢吃着,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王美人那张苍白的脸,还有汉灵帝站在榻前时的神情。

他要护住这个人。

不是心软。是王美人不能死在何皇后手里——那笔账,史书上记着,最后算到了刘辩头上。

用膳完,刘辩看着坐在主位上的何皇后,忽然开口道:

“母后,那位王美人...是不是有点怕你呀。”

何皇后听后,嘴角微挑,却没有笑意:“她该怕。”

刘辩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息才小声说:

“可她怕,是因为母后今日当着父皇的面说了照看。”

何皇后目光一顿。

“母后把嬷嬷留在永安宫,”刘辩抬头,眼神清澈“那她就更怕了。她是不是会觉得,母后要害她?”

春绢听得心头一跳,忙垂下眼。

何皇后盯着刘辩,没说话。

刘辩又低下头,像是纠结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我不想让父皇不高兴。”

这句话落在殿里,轻轻的,却让何皇后心底动了动。

今日,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汉灵帝的面把她的这份宽仁立起来,但转头真出了事,她皇后还是第一个被疑的人。

“辩儿。”她缓缓道,“你怕我对她动手?”

刘辩摇摇头,摇得很快:“不是怕母后,是怕别人。”

何皇后看着他,忽然懂了。

这孩子不是在护王美人,是在护她。

辩急忙摇了摇头,似乎是怕皇后生气:

她伸手把刘辩拉近,按了按他的肩膀,没再说话。过了片刻,抬头对春绢说:

“去请荀先生。”

春绢一惊:“现在?”

“现在。”何皇后声音平静。

不多时,荀彧入殿,行礼如常。

何皇后没绕弯子,把今日在永安宫的事说了一遍——怎么去的,怎么送的礼,怎么留的嬷嬷,王美人什么脸色,汉灵帝什么反应。

话落,殿内陷入安静。

片刻之后,荀彧开口道:“娘娘可是不放心?”

何皇后点了点头。

荀彧没有立刻答话,反而看向刘辩:

“殿下今日在永安宫,说的极好。”

随后,他话锋一转。

“只是要将宽仁这二字立住,后面要做的,就是台面上的事。”

刘辩问:“台面上的事?”

“把照看变成众人皆知。”荀彧的声音很淡,“人尽皆知,才叫护身。若永安宫出事,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皇后害的’,而是‘谁敢在皇后眼皮底下动手’——疑点就散了。”

刘辩想了想,点点头。

荀彧看着他:“殿下明日去德阳殿请安,可以顺口提一句,请陛下赐一道口谕。”

“什么口谕?”

“就说,担忧王美人怀中子嗣,愿陛下命太医、黄门,以及娘娘留下的嬷嬷,依例照看。凡用药、凡饮食,皆记籍在案。”

他顿了顿:“殿下是长子,开口只为子嗣,只为宗庙。陛下不会拒绝。”

“这道口谕一落,娘娘就安全了。”

何皇后深吸一口气。

她心里知道,如此一来,再想动王美人,就难了。

可她看向了面前的刘辩,眼底柔色一闪:

“辩儿,便依荀先生所说,明日你去向陛下请安。”

刘辩乖乖点头应下。

翌日,德阳殿。

刘辩一早便来向汉灵帝请安。

汉灵帝心情正为昨日之事心情愉悦,看见刘辩也再不复先前第一次那样,而是满脸笑意,抬手问道:

“辩儿,昨日那几句,是谁教你的?”

刘辩回道:“礼是母后教的,话是从先生那里学的。”

“先生?”汉灵帝看向张让,“给他请了谁?”

张让忙回:“回陛下,是颍川荀氏,荀文若,暂为侍讲。”

汉灵帝眉梢一挑:“荀氏?”

刘辩趁势上前半步,声音不大,却足够听清:

“儿臣不敢妄言,只记得先生说——宗庙在于继,天下重在安。”

随后,他顿了顿,随即开口道:

“宗庙有继,社稷有宁;父皇得喜,天下得安。”

带着点孩童的稚嫩,却拿捏的恰到好处。

“好,好。”汉灵帝不住的点头,“你这孩子,倒是个会说话的。”

刘辩立刻叩首道:“儿臣只愿父皇常喜。”

汉灵帝笑得更加开心。

刘辩却没有停止说话,反而趁势说道:

“儿臣还有一事,想求父皇口谕。”

“说。”

“王美人有娠,天下共喜。然儿臣恐有歹人,对龙嗣不善。”刘辩低声道:“故昨日特请母后赠与两名嬷嬷照看。”

汉灵帝点了点头,对刘辩表示赞许。

“但儿臣恐不及,儿臣愿请父皇赐一口谕:命太医与黄门依例昼夜照看,凡用药、凡饮食,皆记籍在案。如此父皇放心,母后也放心。”

张让脸色微变。

但汉灵帝此刻正高兴,只觉得儿子懂事,皇后懂事。

他当即一挥手:“准。”

“张让。”

张让上前:“奴在。”

“你去传口谕,命太医署与黄门省依例照看,记籍在案。谁敢怠慢,按失职论。”

张让叩首:“喏。”

刘辩心里如释重负,王美人暂时安全了,日后若真的再有差池,也与他们母子俩无关。

随后,他抬起头,正好撞上了汉灵帝的目光。

那目光里,第一次带了点期许,带了点考验的味道。

忽然,汉灵帝像随口一提的问道:

“你既然说了,让朕命人看着王美人。”他话锋一转:

“若有一日,王美人腹痛难忍,药在送来的路上,药盏却不甚打翻了,汤药洒了半盏,你待如何?是要账杀,还是要赦免?”

殿内一静。

刘辩知道,这是汉灵帝对他的考验。

他并不慌张,有考验才是好事,有考验,才能证明汉灵帝真正的把他往储君上想了。

他思索片刻,开口道:“儿臣,先不杀。”

汉灵帝问道:“为何不杀?若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刘辩立刻答道:“所以要先问清楚。”

“先让太医重新熬药,先救人,解了王美人的安危之急。”

“再去问当值的人:是谁端的,谁看的,谁记的。若三个人说的不一样,就有鬼。”

“若真是手滑,不是坏心,就罚他当值的那一日加倍劳作,并且连同主管他的人一起罚。”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汉灵帝。

“让他们知道,出了错要挨罚。但不是一错就死。”

汉灵帝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

“那若是真有坏心,真有人预谋加害呢?”

刘辩心里早有答案,表面上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思索片刻说道:

“若真是有人预谋,那必然不是一个人为之。”

“要把他背后的人也找出来。”

这话从一个七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有点过了。但刘辩说得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反而显得自然。

汉灵帝沉默片刻,忽然大笑:

“好一个找出背后的人。”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案几:

“你这话,不像史宅养出来的。”

刘辩立刻把功劳推向荀彧:

“都是先生教的好。”

汉灵帝看着刘辩,目光停的更久了些:

“先生教的再好,也得有悟性。”

“既然你能想这些,明日起——”他顿了顿,语气随意,“朕让太医署与黄门省每日呈一份记籍副本,一份送中宫,一份送朕案前。”

“你也看看。”

“看得懂,就来告诉朕:哪处该赏,哪处该罚。”

刘辩心头一震。

这不是一个普通皇子能做的事。

他立刻跪下,叩首道:

“儿臣遵旨。”

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的表情。

这不是立储。但这是汉灵帝第一次把事交到他手里。

只要办得好,办的漂亮。

那个位置就一步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