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长子当如是

刘辩刚回到正殿内,便听见春绢的声音,带着些许急促:

“娘娘,陛下那边传话来——永安宫王美人有喜,太医验过了,陛下大喜,赏赐已下。”

刘辩脚步顿了顿。

刘协。

这个名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带着史书上的墨迹:汉献帝,东汉最后一个皇帝。而他刘辩,在位几个月就被废,随后死于一杯毒酒。

何皇后指尖停在案面上,半晌才吐出一句:

“几个月了?”

“回娘娘,方才只说‘有娠’,细月尚未定,但太医言……脉象已稳。”

刘辩看着何皇后那张没表情的脸,忽然想起史书上那一笔——王美人产子后,何皇后送去的补药。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拦得住,但得试试。

他往前走了一步:

“母后。”

何皇后抬眼看他。

刘辩仰着脸,语气里带着点七岁孩子该有的天真:“有喜……是好事吧?父皇赏赐都下了,外头的人肯定都知道了。咱们要不要也去贺一贺?”

何皇后看着他,没接话。

刘辩继续说:“我想让父皇高兴。”

何皇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替你父皇着想。”

她抬手把刘辩拉近,捏了捏他的指尖。凉的。

“你怕吗?”她问。

刘辩摇摇头:“我怕母后不高兴。”

何皇后眼神软了软,把他揽进怀里,声音低下去:

“你是长子。你站出来说恭贺,说送礼,没人能挑你的错。你越像个好兄长,天下人越认你。”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春绢:

“去备礼。”

春绢一怔:“娘娘……备、备给永安宫的礼?”

“备。”何皇后语气平,“备得体面些。既是陛下大喜,中宫不该失了体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叫两个稳当的嬷嬷随礼过去。”

春绢立刻明白过来,躬身:“喏。”

刘辩在何皇后怀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要的就是这个。

明面上把礼数做足,借着礼数的名,把手伸过去。

春绢办事极快。

不到一盏茶工夫,礼单便递到了何皇后案前:绛纱一匹、细绢两匹,香饼两匣,安胎用的参苓散一包,外加一只小巧的金锁,锁面刻了“长乐”二字,既与长秋宫对应,寓意也讨喜。

何皇后扫了一眼:

“再添一盏温玉小熏炉。”

春绢一怔,随即明白,这是给陛下面子的。

“喏。”

片刻后,长秋宫外宫人列队,礼箱稳稳抬起。两名嬷嬷随行,明面上是照看,而私下——自然是盯人。

何皇后牵着刘辩的手,走出了殿门。

路上,刘辩抬头问道:

“母后,我们会不会去的早了呀?”

何皇后脚步没有停,只回了四个字:

“越早越好。”

——

永安宫前,殿中林立众人。

“皇后娘娘到,皇子辩到。”

刘辩跟着何皇后入内,一眼便看见殿中榻上半倚着一人,素衣淡妆,腹前垫着软枕,眉目温婉。

正是王美人。

而塌侧不远处,汉灵帝正坐着,脸上难得有几分喜色。

殿内众人齐齐跪下参拜。

“参见皇后娘娘,参见殿下。”

王美人听见皇后这两字,身子明显一僵,像是本能得想起身行礼,却又被太医按住了。

何皇后就像没看到,对着汉灵帝行礼道:

“臣妾闻陛下大喜,特来恭贺。”

随后转向榻上:

“恭喜妹妹。”

王美人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汉灵帝见她来的体面,笑容更浓郁了几分,说道:

“皇后有心了。”

何皇后微微欠身,抬手示意春绢:“礼,呈上。”

礼箱开,绛纱、细绢、香饼、参苓散一一摆出,最后那枚金锁与温玉熏炉一放,既显中宫体面,又不显刺眼。

随后,两名嬷嬷也上前,跪倒在地。

何皇后开口道:

“妹妹刚怀上龙嗣,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这两位嬷嬷是本宫身边最稳当的,识药理、懂规矩,便留在永安宫伺候妹妹起居,日夜照看,莫教有半分闪失。”

王美人脸色变了变。

汉灵帝却笑着点头:

“皇后果真是思虑周全。”

他说完,目光却忽然落在了何皇后身后。

那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规规矩矩的站着。

正是刘辩。

“辩儿也来了?”

汉灵帝声音带着些疑惑,又带着些惊喜。

王美人闻言,略带好奇的往前探了探,却恰好迎上何皇后的目光。

何皇后笑着点了点头,王美人却惶惶的往后一缩。

刘辩见何皇后没有说话,便上前一步,按先前教过的规矩,停住,拱手:

“儿臣恭贺父皇,也贺母后。”

汉灵帝眉梢一挑。

“贺你母后作甚?”

刘辩听出来汉灵帝话中略微有些不满的情绪,却不慌:

“父皇得子嗣,是宗庙之幸。”

他忽然话锋一转,

“儿臣也认为,母后掌六宫,是中宫之德。”

屋内一静。

这话说的很明白了,王美人怀孕,也是在六宫之内,是皇后掌管有方。

刘辩咽了咽嗓子,继续说道:

“所以……儿臣想随母后一道送礼、一道照看。”

“让旁人知道,母后宽仁,宫中无虞。”

此话一出,何皇后嘴角泛起笑意。王美人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脸色一白。

汉灵帝愣了半息,忽然笑了。

他看着刘辩,忽然觉得这孩子和自己印象里那个外养得史候不同。

懂礼,懂分寸,更懂把话说到人的心坎里。

随即,他目光一转,落到何皇后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皇后教的好。”

何皇后垂眸叩首:“臣妾不敢。是辩儿聪慧。”

汉灵帝点了点头,手指敲了敲案几,像是随口一言:

“长子当如是。”

刘辩心里一喜。

榻上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喘息。

只见那王美人脸色泛白,额头上挂满了汗水,像是强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

太医立刻上前,把了脉象,随即说道:

“美人不宜久坐,需安神静气。”

汉灵帝脸色一变,急忙起身走到塌前,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紧张:

“快快躺下。”

随即转头对何皇后说道:

“皇后今日礼数已到,先回去歇息把。”

这便是逐客了。

何皇后丝毫不恼,顺势福身:“臣妾告退。”

“儿臣告退。”

回去的路上,刘辩心里满是兴奋。

前世史书上,汉灵帝到死都没立一个太子,原因很简单,他瞧不上刘辩。

但这一世,那一句‘长子当如是’,让他看见了汉灵帝眼中的动心。

未必有了立储的心,却让他在汉灵帝那里留下了一个位置。

刘辩看着远处缓缓露出的长秋宫檐角,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就让我这个蝴蝶,来彻底的改写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