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借刀

小黄门抬手,身后随从搬来一张小案,上面搁着一束细简。

他把简轻轻铺开,声音不高不低:

“称谓是第一要紧的。对陛下称‘父皇’,对中宫称‘母后’。殿下自称——”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刘辩是否在听。

“在陛下面前,可称‘儿’。有旁人在时,称‘臣’不如称‘儿臣’,也可只答‘诺’。”

刘辩听着,忽然开口:

“那见到常侍呢?”

何皇后目光扫过来,没出声。

小黄门身形一抖,似乎是怕被何皇后误会了什么,忙说道:

“常侍们是内臣,侍奉天家,殿下见到了,称‘常侍’即可。”

刘辩点点头,没再问。

他想要的已经拿到了——这个人会答,而且答得小心。

小黄门这才继续讲下去,声音沉稳了不少:

“第二件,进退。入门先正衣冠,后正容。近前三步一停,停则拱手。退时不转背,不疾走。”

说罢,身后随从起身演示了一遍。

随后,小黄门微微侧身,朝刘辩道:

“请殿下对着皇后娘娘照做一遍。”

刘辩点了点头,眼神很认真。

他先把衣襟抹平,把脚尖摆正,才迈步踏出。

第一步,第二部都是稳中无错。

第三步的时候,他该停。

但是他却像是被脚下的绛毯边缘绊了一下,脚尖轻轻一蹭,身子微微前倾,硬生生多迈了半步。

何皇后看到想要起身扶,但又立马止住了。

小黄门没出声,只把细简往案上一敲。不响,但殿里静,那一声格外清楚。

刘辩立刻僵住,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出一抹慌张,手指攥紧了袖口。

他抬头看了眼何皇后,然后迅速的把那半步收回来,脚尖一挪,重新站在该停的位置。

然后才对着何皇后拱手,行礼。

小黄门这才开口道:“殿下,三步一停,求稳,不求快。”

刘辩低下头,小声的说道:“...记住了。”

小黄门抬了抬手:“请殿下再来一遍。”

刘辩这次走的很稳,没有出错,规规矩矩。

小黄门眼角露出一抹满意,点头道:

“殿下果真聪明,教一遍便记住了。”

“如此,便可教第三件,应对。”

他慢慢道:“旁人问话,殿下无须多言。问一句,答一句。能用一个字,就别用一句话。”

“譬如——”

他忽然抬手一指殿外,像随口一问:

“若有人问起殿下,今日‘礼’教了什么,殿下当如何答?”

刘辩抬头,陷入沉思。

他知道怎么答,但他需要想。

过了约莫两息,他才小声说道,带着些询问的语气:“教...进退?”

小黄门脸上笑意更深:“善。”

何皇后听到这里,指尖轻叩了一下案面,说道:

“既教得明白,就退下吧。”

小黄门连忙躬身:

“喏。奴等告退。”

他退出殿外,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孩子能教,可控,聪明但不扎眼。

刘辩听着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松开袖中的手。

先生布置的第一个考题,总算完成了。

黄门省中。

烛火不旺,香烟却浓。

郭胜坐在榻侧,手里捻着一串小小的玉珠,听着来人回话。

“……殿下当时多走了半步,立刻认错,二遍便走得规矩。甚是聪慧。”

郭胜嗯了一声:“当时什么反应?”

“有点怕,有点紧张。”

“知道怕就好。”郭胜捻了捻珠子,“可控。”

他抬起眼:“张让那边呢?”

“昨日他的人被娘娘遣回去,今日换了咱们。张常侍面上没说,底下不痛快。”

郭胜笑了一声。

他当然不痛快。

十常侍里,张让声势最大,手伸得最长。他郭胜要想活得久,就得另找一棵树靠着。

哪怕那棵树现在还只是个苗。

“去”郭胜摆了摆手,“把昨日给中宫挑出来的人送过去。”

来人领命退下。

郭胜把玉珠捻回掌心,低声自语:

“何氏要立储,我便扶她立储。立得稳,我有功;立不稳,我也有退路。”

这就是宦官。

从不忠于谁,只忠对自己有利的人。

长秋宫内,正值冬日,殿内炭火烧的很旺。

殿外传来脚步声。

春绢先掀帘,低声道:“娘娘,殿下,荀侍讲到了。”

“臣荀彧,参见娘娘,参见殿下。”

何皇后抬手示意:“免礼。”

“学生见过老师。”刘辩回礼道,“先生今日要讲什么?”

荀彧还未开口,殿外又响起声音:

“娘娘,黄门省来人,奉郭常侍之命,进呈一名小吏,愿充殿下记室,供使令。”

何皇后点了点头,昨日她让春绢去挑选的记室估摸着没那么快,便也和郭胜那边说了。

宦官之中,郭胜算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了。

“宣。”

两名内侍引着一人进殿。那人穿着朴素,捧着木函,躬身:

“奴郭常侍府下,叩见娘娘,叩见殿下。”

他举起木函,奉上:

“郭常侍言:殿下初入宫,记名籍、记起居诸事繁杂,愿献一吏,专司抄录,以免殿下劳神。”

何皇后没有说话,目光转向了荀彧。

荀彧开口道:

“好。殿下要学礼,便要有册。从今日起,常侍所授礼仪、殿下所行进退、殿中所见人名衣色——皆记于此吏。每日暮时呈中宫验过,再封存。”

少年小吏连声称诺。

何皇后点头道:“春绢,带下去把,殿下上完课再让他归殿下案下听差。。”

帘子落下,殿内只剩何皇后,刘辩,荀彧三人。

何皇后起身说道:“辩儿,你好好听先生上课,母后有要事。”

刘辩抬头,说道:“谨遵母后教诲。”

至此,殿内只剩师徒二人。

荀彧转向刘辩,低声道:“殿下,昨日说了,今日这第二课,便是借刀。”

“你可有想法?”

刘辩心思一动,开口道:“先生的意思是...郭常侍?”

荀彧笑了,他点了点头:“然也。”

“这名记室,殿下要收,并且要收的漂亮。”

“殿下可让他名义上随礼官随常侍行走,实则每日入中宫回话。如此,郭胜有面子,张让有台阶,殿下有耳目。”

刘辩点了点头,似懂非懂的问道:

“先生,可是刀,不应该是用来伤敌的吗?”

荀彧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目光落向殿外。

“这把刀,先用,用的好,自然会替殿下割开一条缝——插进常侍里。”

随即,他转头看向刘辩:

“殿下明白了吗?”

“借郭胜的刀,割张让的面子;借张让的规矩,护中宫的手;借中宫的名分,立殿下的国本。”

刘辩听的头皮发麻,像是先前笼罩在面前的迷雾被人一把拨开。

荀彧这两课,一环接一环。

随后,荀彧开始正式教书。身为皇子,刘辩必须要精通四书五经。

夜渐渐深了,今日授讲完毕,荀彧起身告退。

“恭送先生。”

刘辩站在殿门口,看着荀彧的背影,入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