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荀彧的第一课

满堂寂静。

何皇后与何进,心里同时松了一口气。

磨刀石——她心里浮起这三个字。来的不是经师,是给辩儿开刃的。

刘辩虽然心里兴奋,但脸上仍是七岁孩子的样子,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态:

“先生,那我该先学什么?”

荀彧没接话。他只是侧过脸,看了一眼立在帘边的老内侍。

何皇后会意:“今日就到这儿,都退下吧。”

老内侍走后,荀彧缓缓收回目光,走到案前,对何皇后行了一礼:

“娘娘,恕臣直言——殿下今日问‘先学什么’,第一课不在经书上。”

荀彧抬起手,指了指殿门,又指了指窗,最后指向廊下某处。

“殿下第一课,在这儿。”

刘辩眨眨眼。

“方才那位内侍,站的位置离殿下三步。他垂手时拇指朝内,那是听令的站法。但殿下可曾注意他退出去时,先往哪个方向侧身?”

刘辩愣住。他没看这个。

荀彧直起身:“西廊。那边是张让休憩的直房。”

何皇后眉梢微动。

刘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先生是说,方才那个人,会把这里的事说出去?”

荀彧没答,只是看着他。

刘辩懂了。

“那我要怎么让他说不了?”

“不用让他说不了。”荀彧的声音淡得像在讲一件寻常事,“让他说的,是殿下想让他说的。”

何进在一旁咳了一声。这弯拐得太快,他有点跟不上。

刘辩却认真的点了点头。

荀彧低下身子,拿起刘辩方才那只竹笔,在案上铺开的纸上,先写了一个字。

“忍。”

刘辩看着那个字,没吭声。

“殿下要忍三样。”荀彧的笔尖点在纸上,“委屈,喜怒,聪明。”

“聪明也要忍?”刘辩的语气里带出一点孩子气的不服。

荀彧看着他,淡淡一笑:

“聪明若露在刀口上,就不是聪明,是催命。”

“殿下要让那些人以为——你聪明,但还小;你可教,但不难教;你会怕,也会听。”

“他们一旦把你当成‘能教’的,就不会急着‘能废’。”

刘辩咽了咽口水,像是听懂了,点头点得很认真。

荀彧又在纸上写下第二个字。

记。

“殿下,在这宫里,不缺刀剑,不缺规矩,缺的是——谁站在你这边,谁看着你倒下。”

刘辩眨巴眨巴眼睛,小声问:“我怎么记得住那么多人?”

他确实记不住。

荀彧不答反问:

“殿下今日入宫,先见了谁?”

刘辩一怔,知道这是给他的第一考。

他脑子里迅速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所有事他都清楚的记得——从进宫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学会了观察,无时无刻的观察。

但他嘴上还是保持着一丝不确定,一丝忐忑:

“先……先见了母后。然后……张常侍的人教礼。又见了父皇……还有、还有……何侍中。”

荀彧点点头,声音仍温,却更锋利:

“把‘何侍中’换个说法。”

刘辩立刻改口:“何进。”

荀彧这才露出一点满意。

“记住,从今日起,殿下在殿上叫他‘何侍中’,在中宫里可唤名讳,私下无人时——再叫他什么,都不迟。”

何进站在一旁,听得背后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荀彧是有备而来的。

从诏他入宫起,就开始准备了。

何皇后抬眼看了刘辩一眼:“听见没有?”

刘辩乖乖点头:“听见了。”

“臣听闻今早殿下在德阳殿,见张让时,他可有说什么?”

刘辩皱起小眉头,像努力回忆:“他考了...规矩。”

荀彧点头:

“记住这个人说话的法子。他从不说‘我’,只说‘规矩’。你将来想动他,不能从‘他说了什么’动手,要从‘他借了谁的规矩’动手。”

这句一出,何皇后手指一紧。

刘辩心里却狠狠一跳——

这就是他要的老师!

不是教他背《诗》《书》的老师,而是真正的‘王佐’。

荀彧把那张纸推到刘辩面前,语气忽然放轻,像是在给孩子布置作业:

“殿下今日第一课,背不背经都不急。你今晚只做两件事。”

“第一件:把今日见过的人,能叫出几个人的名,就叫出几个人的名;叫不出名,就记他的衣色、佩刀、说话腔调。”

“第二件:明日张让的人再来教礼——殿下要故意错一次。”

刘辩一愣:“为何?”

“因为他们要看到‘可控’。”

“殿下学得太快,他们反而要想——这孩子在藏什么。藏了东西的,就不好拿捏。不好拿捏的,就得趁早想法子。”

“殿下错一次,他们反而安心:还是个孩子。”

刘辩头皮发麻。

他一直在藏,但他从没想过,藏得太好,也会出事。

“但错只能错在‘礼’上,不能错在‘心’上。”

“错在礼上,别错在心上。”荀彧看着他,“礼错了,是年纪小,不懂事。心错了,是根子坏了。”

“殿下要让天下人,要让陛下看——你是他的儿子,更是他的国本;让张让看——你年幼可教、可控不乱;让群臣看——名分端正、礼法可立。”

“先生,我记住了。”

这句先生,是真真正正的发自内心。

荀彧把目光转向何皇后:

“娘娘,臣还要请一件事。”

“说。”

“殿下要记人,先要有人替殿下记事。”

“殿下要记人,得先有人替他记事。臣请娘娘给殿下立一名记室——名义上随礼官行走,实则出自中宫。不必多聪明,但要嘴严、手快、心不浮。”

何皇后点了点头。

在宫中数年,宦官那边自然是有她的人在。

荀彧起身,再行一礼:

“臣今日所言已尽。余下的,待明日一错之后,再教殿下下一课。”

“下一课是什么?”刘辩忍不住问。

荀彧顿了顿,目光掠过门帘,轻声说道:

“借刀。”

“至于借谁的刀,怎么借刀。”

“明日,殿下自会知晓。”

荀彧把那张写着忍和记两个字的纸轻轻折好,递到刘辩面前:

“殿下,这纸可得收好。”

刘辩双手接过,眼巴巴的望向荀彧:

“先生明日还来吗?”

荀彧笑了一下,不答,只对何皇后再行一礼,转身出殿。

何进长舒一口气,低声道:

“阿妹,这荀文若……果真不凡。”

何皇后没有应话,只是把目光移向刘辩:

“辩儿,方才先生说的,你都记下了?”

刘辩乖巧应道:“儿都记下了。”

何皇后握住刘辩的手:“明日他们来教你礼,你就按荀先生说的做。”

“错一处,别多了。”

刘辩抬头,看着何皇后,眼神清澈:“母后,我真的要故意错嘛?”

何皇后忽然心里一酸。

这孩子真的需要比其他同龄孩子承受太多。

她伸手把刘辩抱进怀里,低声道:

“辩儿,你真的受苦了。”

“你不用想太多,一切都听先生的就好。”

刘辩在她怀里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袖子里的手却把那张折好的纸又攥紧了些。

荀彧只是开始,之后,还有诸多宝藏等着他去发掘。

翌日清晨。

天还未亮透,长秋宫外便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春绢掀帘入内:

“殿下,常侍那边的人来了。”

刘辩从榻上坐起,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的:“来教礼吗?”

春绢点点头,随后低声道:

“来的人不是那个老内侍了。”

刘辩没有答话。

无论来的是谁,他今天得完成那第一个考题。

错。

刘辩慢慢站起身,任由宫女替他系带、理冠,嘴里却轻轻吐出一句,像是给自己打气:

“那我……就错一次。”

殿门外,帘影轻晃。

一个尖细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传进来:

“奉常侍口宣——请殿下起身受教。”

刘辩走到殿内,正好看见一名小黄门领着两名随从进殿。

“奴等叩见皇后娘娘,叩见殿下。”

何皇后坐在主位,目光一落,像把人从里到外都理了一遍:

“郭常侍的人?”

小黄门低头:“回娘娘,郭常侍说,殿下初入宫,教礼不可惊扰。昨日那位年老,言辞不妥,恐惹殿下畏怯,故换奴等来。”

说的滴水不漏。

刘辩心里却微微一动。

十常侍中,他知道姓郭的,也就一位:郭胜。在历史上站在外戚这边的郭胜。

何皇后淡淡道:“既是教礼,就照规矩。”

“喏。”

小黄门目光转向刘辩,脸上挤出一点温和笑意:

“殿下,今日所学,先从称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