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人元良,万邦以贞

何皇后立刻叩首:“臣妾谢陛下。”

殿内众宦官、内侍齐齐下拜:“恭贺殿下赐名。”

“儿谢父皇赐名。”

汉灵帝看向张让,语气随意得像在安排一件小事:

“既是你们验的,礼数也由你们熟。往后……就由尔等,教他宫中礼仪。”

何皇后眼神一紧。

“中宫照看起居。礼,由常侍教。两边都不要误了。”

何皇后叩首:“臣妾遵旨。”

刘辩跟着叩首,心里却五味杂陈。

这两边都不要落下,却是让他落入了一个两难的局面。

过早的陷入外戚和宦官的党派之争,对他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抬起头时,恰好对上张让那双含笑的眼。

“这宦官之中,能人也是有的。”

“也罢,名声虽差,却是有实权的,有好多不好办的事都可以想想了。”

刘辩心里想着,手却被何皇后牵了起来。

“谢陛下。殿下初入宫,臣妾带他先回中宫歇息,免得劳了陛下圣目。”

“去吧。”

刘辩跟着何皇后走到殿外,风一吹,刘辩冷的打了个哆嗦。

不多时,两人回到了长秋宫,何皇后拉着刘辩坐到主位上,微微的松了一口气。

“方才在殿上,你做得很好。”

刘辩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像孩子憋住的得意:

“母后牵着我,我就不怕。”

这句话听起来稚嫩,却正中何皇后心口。

她忽然想到陛下说要让张让他们教刘辩礼数,心里一动:

“陛下让他们教你礼数,他们教得了礼,教不了心。你要学礼,也要学书。书在我这里。”

她顿了顿,看向春绢:

“去把殿下的书案摆起来。把旧经书、简牍都取来。再把我那份名籍册子拿来——殿下既赐名,往后记名、记起居,都要由中宫的人先经手。”

春绢应声而去。

“学书?”刘辩心里一喜:“学书,自然是要找先生。”

他想到了一个人,随即开口道:

“那……母后能不能给我找个先生?”

何皇后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什么样的先生?”

“母后不是说,我是皇子吗?皇子读书,自然要天下最会读书的人来教。要不然……他们会笑我是在外头养大的。”

何皇后微微一怔。

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像真把他当孩子:

“好。你既想要天下贤才,那母后就给你天下贤才。”

她抬眼看向春绢刚取来的名籍册,说道:

“去请何进。”

春绢一愣:“娘娘,何侍中方才才——”

“让他来。”何皇后打断,“就说殿下要立书舍,要择师,要请名士入宫讲学。”

片刻后,何进果然又入中宫。他一进殿就行礼:“臣何进参见娘娘、参见殿下。”

刘辩这回没喊“阿舅”,只乖乖坐着,像听话的皇子。

何皇后开门见山:

“殿下要先生。你去替殿下择师。”

何进一怔:“择……师?”

何皇后盯着他:

“辩儿外养七年,如今刚刚回宫,我要让他把名分立住。”

听到“辩儿”两个字,何进一喜。

他知道,这是刘辩被彻底接纳了。

名分怎么立?让天下人知道——皇子不是‘史侯’,是刘辩,是陛下的长子,是要受经师教养、礼法成器的人。

何进心里明白:这是在用“读书”做旗。

“你去拟一份奏。请陛下下诏——令太常、光禄及太学博士,举经学明达者数人,入宫为皇子侍讲。再择一二能晓时务、善筹画者,充殿下左右记室。”

何进心头猛跳:“娘娘,这……张让那边——”

“张让要教礼。”何皇后淡淡道,“那就让他教礼。可殿下读什么书、听谁讲经、由谁记起居——在中宫。”

何进被这股气势压得一怔,忙应:“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人选先别铺张。先给殿下请一位——要能镇场,也要能替殿下看路。”

何进迟疑:“娘娘可有人选?”

何皇后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

刘辩心里一动,知道是时候了。

“我听史宅里的人说……颍川多贤。颍川的士人,读书厉害,也……聪明。”

“你去查。颍川荀氏中,若有才名早显、又能入京任职者,先引一人来试试。名义就用‘侍讲’。”

何进愣了愣,随即有些为难的说道:

“颖川荀氏虽出名仕,可……也在党锢之中。”

“怕是,不太好请。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何皇后撇了过去:“陛下那边,我会去说。”

“你只管寻人。”

何进拱手:“臣领命。”随后退出殿外。

刘辩松了口气。

荀彧,荀攸,甚至荀爽。

你们谁先来入我的大汉都可。

“娘娘,张常侍那边送人来了,说是奉陛下口谕,先教殿下礼。”

何皇后眼皮一抬:“送的谁?”

“两个小黄门,一个老内侍,说是‘教礼’——我看是来盯人的。”

何皇后冷笑了一声,声音却平:

“先晾着。”

随即,她转头看向刘辩,语气一下子柔了下来:

“辩儿,若那些人和你说礼数以外的东西,便来和母后说。”

刘辩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刘辩日日都跟着张让的人学习礼数。

他很乖,乖到那老内侍提起刘辩只会忍不住笑:

“殿下聪慧,宫里规矩,一学就会。”

几日后,刘辩正向何皇后请安。

门外忽然又有脚步声,通报声压得很低:

“娘娘,何侍中遣人回报——颍川来信,说荀氏中有一人近来在洛阳出入,正与太学诸生往来,名声已起。”

何皇后眼神微动:“是谁?”

宫人迟疑了一下,像怕说错:

“回娘娘……说是荀氏子,字……文若。”

“此人不在禁锢名籍上,但荀氏在党锢里名声太响,他在洛阳行走,一直刻意不露头。有人说,张让那边也曾递过话,想把他拢去做私幕,他没接。”

何皇后一笑:

“没接,才是我敢用的。”

“既然不敢挂名,就别给他名。”

“让何进把人请到府上,先试一试——只试经义,不问党锢。”

“若真有本事,再换个说法:中宫要为皇子誊抄经籍,缺个校书的手。”

“校书而已,不是官,不入籍,不算结党。”

刘辩心里一颤,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

他把脸上的喜色压下去,带了点好奇的问道:

“文若……是先生的字吗?”

“是。”

何皇后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刘辩:

“先生不止是来给你讲经的,还要给你铺路。”

刘辩低下头,乖乖应道:“儿听母后的。”

可他心里已经在笑。

若真是荀彧,那这一局,从他回宫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只是“活下去”。

而是——开始改写天下。

三日后。

长秋宫偏殿里,书案已立,旧经简牍一卷卷摆开。

刘辩跪于案前,手里捏着竹笔,一笔一画写“孝”字,写得很慢。

何皇后正在主位上闭目养神。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春绢入内,低声禀道:

“娘娘,何侍中在殿外候着。荀侍讲也到了。”

刘辩指尖一顿,竹笔在“子”旁落下一个极轻的墨点。

来了。

“让他们都进来吧,”

“宣何进。宣荀侍讲。”

大殿内,何进先入,躬身行礼道:

“臣何进,参见娘娘、参见殿下。”

刘辩目光急切的越过何进,落在门口第二个人身上。

那人穿一身素净青衣,衣料不奢,却极整齐。腰间佩玉不华,却温润。

他进门时步子很稳,不快不慢,仿佛这长秋宫与他平日里出入的太学诸斋并无分别。

“臣荀彧,拜见皇后娘娘。”

“拜见皇子殿下。”

何皇后盯着荀彧,带着点审视:

“你就是荀文若?”

“臣是。”

何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茶沫:

“太学里那么多读书人,本宫唯独请你入宫,你可知道为什么?”

荀彧垂眸:“臣不知。”

“因为你姓荀。”

何皇后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他脸上,“颍川荀氏,累世名家。可你荀氏这些年,在党锢名单上进进出出,日子并不好过。”

殿内安静了一瞬。

荀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着。

何皇后继续道:“你叔父荀爽,避祸海上,至今不敢归。”

“你父荀绲,为避党祸,让你娶了中常侍唐衡的女儿——颍川人笑话你们荀氏,说你们‘以女求安’,是也不是?”

刘辩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这话太直了,直得像一巴掌扇过去。

可荀彧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一揖:

“娘娘明鉴。”

何皇后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沉得住气。”

刘辩坐在案前,脸色还是一副乖巧的神色,心里却暗自嘀咕:

难怪后世称他“王佐”。

稳、硬、又不犯忌。

何皇后这才把目光转向刘辩:

“辩儿,你有问题问先生吗?”

刘辩心头微微一跳。

他知道这是母后在给他机会——让他亲眼看看这个人,也让这个人亲眼看看他。

他从蒲席上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八岁,一个十八岁。刘辩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荀彧的眼睛。

刘辩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先生,方才我母后说,你娶了中常侍的女儿。”

荀彧点头:“是。”

“颍川人笑话你,你难受吗?”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冒犯。何进的脸色微微一变,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何皇后一个眼神止住。

荀彧却没有恼。

他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看着他眼底那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忽然有些明白今日这一局到底是什么。

——不是考学问,是考人心。

“臣难受过。”他如实答。

“那年,臣听闻父命已定,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臣去唐府送聘礼,路上遇见几个太学生,他们当着臣的面笑,说‘荀氏千里驹,终归要套上缰绳’。”

刘辩眨了眨眼:“那你怎么做的?”

“臣什么都没做。”荀彧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不像是苦笑,“臣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把聘礼送到该送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臣的父亲告诉臣一句话。”

荀彧顿了顿,看着刘辩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荀氏能传七世而不倒,靠的不是争一时的长短,是看谁活得久,走得稳。”

刘辩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

荀彧后来辅助曹操,定河北,迎天子,谋无遗策。

可最后,他死在寿春,据说是因为反对曹操称魏公,郁郁而终。

活得久,走得稳。

可他最终还是没能走稳那最后一步。

他压下这些念头,继续问道:

“先生……你进宫之前,旁人有没有劝你别来?”

何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孩子怎么尽问这些让人没法答的话?

荀彧却笑了。

“有。”他如实答,“有人劝臣:宫中风急,少入为妙。”

刘辩眨了眨眼,像更好奇了:

“那先生为什么还来?”

荀彧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不长,却让殿内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吊了一下。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因为臣听说——殿下在外七年,今日才归。”

“臣读书,读的是‘君为舟、民为水’,也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臣还读到一句:一人元良,万邦以贞。”

他撇了眼一旁的老内侍,随后直视刘辩:

“殿下回来了,这宫里就不该只有‘礼’,还该有‘义’。”

“礼能束人,义能立国。”

“臣愿以所学,助殿下先立其身,再立其名,再立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