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便叫刘辩

“殿下,到中宫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头的小黄门终于低声提醒。

刘辩抬起头。

“嗯。”

台阶很高,殿门也很高。

门前早已立了数名宫女与内侍,显然都知道今日要回来一位皇子。众人一见他,立刻齐齐下拜。

“参见殿下。”

刘辩脚步微微一顿,没说话,只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些,像个被这阵仗吓住的孩子。只是眼睛却轻轻抬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人。

“别怕。”领路的小黄门语气都放轻了些,“娘娘在里头等着。”

帘子一掀,热气迎面扑来。

殿内主座前,仍垂着一道帘。帘后坐着一道身影,看不真切,只看得出坐得很直,很稳。

一旁的宫女先冷声开口:

“张常侍那边验过了?”

那两名小黄门身躯一颤,急忙下跪:

“奴只是奉旨办事,其余一概不知啊。”

帘后传来一声轻咳。

“罢了。都退下。”

那两名小黄门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静得连炭火烧裂的细响都能听见。

刘辩低下头,慢慢行礼。

“儿……参见母后。”

这一声落下,大殿里竟像更静了一瞬。

紧接着,帘后那道身影忽然起身。

动作快得甚至有些失了仪态。

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抬头。”

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落到他跟前。

“让我看看。”

刘辩抬起头。

眼里早就藏好的那一点怯,那一点委屈,那一点见到亲人时本能生出的期盼,都恰到好处地露了出来。

眼前的女人身着凤纹深衣,发髻高束,面色略白,眉目却锋利得惊人。她不是那种温软的美人,反倒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这就是何皇后。

她看着刘辩,许久都没说话。

第一句却不是别的。

“太瘦了。”

声音很轻。

像是在怪人,也像是在怪自己。

“谁把你养成这样。”

刘辩低下头,轻声道:

“我不苦。道人……史宅的人待我很好。”

何皇后没接这句话,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生疏。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母后的?”

“阿舅……侍中大人说的。”刘辩低声道,“在车上说的。”

何皇后点了点头。

像是对此并不意外。

她握住刘辩的手,才碰到,眉心便微微蹙了一下。

“手怎么这样凉?”

刘辩肩膀缩了缩,声音也跟着低了。

“一路上……都有人看着我。我有点怕。”

这句话一出口,何皇后眼底便冷了一层。

她听得懂。

这孩子是在告诉她——张让那边,已经先碰过他了。

她没有立刻发怒,只转头淡淡唤了一声:

“春绢。”

“奴婢在。”

“把殿门关了。”何皇后声音平平,却像落下了一道闩,“外头的人都退去廊下。殿里只留你。”

“喏。”

门一关,殿里便更安静了。

何皇后这才蹲下身,与刘辩平视。

“怕什么?”

“怕……”刘辩顿了一下,才小声道,“怕他们不让我见母后。”

他又像是在回忆,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

“我听他们一直说规矩、口宣、名籍……他们说,要先验过了,才算数。”

话说到这里,眼圈先红了。

何皇后听完,没有发火,也没有急着安慰。

她只是慢慢伸出手,把刘辩抱进了怀里。

“这宫里规矩是多。”她道,“可规矩,是给下人定的。”

“你是皇子,是我生的。”

“我把你接回来,从今往后,就没有谁还能拿这些规矩来压你。”

她贴着他的耳边,声音平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硬。

“你不是来守规矩的。”

“你是来立规矩的。”

这一句落下,刘辩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松了一半。

他没再说话,只轻轻回抱住了她。

他已经试出来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侍中何进求见。”

“宣。”

何进进殿,行礼道:

“臣何进,参见娘娘。”

何皇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把殿下接回来,可还顺利?”

何进心里顿时一紧。

他知道,这“顺利”二字,不是在问经过。

是在问罪。

“回娘娘。”他低头道,“臣已尽力。只是宫门处,张让执意先验口宣、记名籍,又有宗正丞奉诏录牒,臣拦不住。”

“拦不住?”

何皇后眼皮微微一抬,那点锋利一下子便露了出来。

“何进,你是侍中。”

“臣是侍中。”何进立刻道,“可宫门里,规矩在他们手里。张让一句‘误了规矩’,便能把人拖住。臣若强争,只怕反倒给殿下招祸。”

他说到这里,声音也沉了些。

“娘娘,何家如今势薄。臣若真在宫门口与他们撕破脸,他们不敢碰娘娘,却未必不敢借机折腾殿下。”

殿里安静了片刻。

何皇后没有立刻驳他,只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淡淡道:

“起来吧。”

何进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起身谢恩。

何皇后也不再继续纠缠此事,只转头道:

“春绢。”

“奴婢在。”

“带殿下去更衣。”何皇后道,“衣冠按皇子例。偏殿也收拾出来,离我近些。”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语气更冷了些。

“免得路上再被人拦。”

“喏。”

话落,她又看向何进。

“张让那边——别让他们的手再伸到我宫里。”

何进立刻抱拳。

“臣明白。臣这就去。”

他正要退下,耳边却忽然响起刘辩的声音。

“阿舅……”

何进脚步一顿。

刘辩站在那儿,抬头看着他,神情里还带着孩子才有的依赖。

“记得来看我。”

这句话太轻。

却让何进心里一下软了。

他终究还是低声应道:

“会的。”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殿下……记得听娘娘的话。”

何进退了出去。

殿门再度合上。

殿内便只剩炭火、熏香,还有一层很暖、也很静的空气。

春绢领着刘辩往偏殿去,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

“殿下先更衣,暖身。”

“待会儿要去见陛下。不可乱看,不可乱问。陛下问什么,殿下答什么。”

刘辩乖乖点头,像是只听懂了一半。

可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见汉灵帝。

不是去见父亲。

是去见皇帝。

偏殿里早已备好了热水与衣冠。

小小的绛色衣袍摊在案上,旁边配着细玉带与佩玉。

宫女动作很快,替他净手、擦脸、梳发、系带,连衣角上的每一道褶都被抚得平平整整。

刘辩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忽然生出一股极强的陌生感。

史宅里的孩子,换上一身皇子衣冠,不过是一瞬。

春绢替他把最后一缕发丝压进冠下,低声道:

“殿下,时辰到了。”

刘辩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出了偏殿。

何皇后正站在廊下等他。

她看见换好衣冠的刘辩,眼神微微一顿,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大汉的皇子。”

“走吧。”

“是,母后。”

何皇后牵起他的手,转身往外。

...

没过多久,何皇后停下脚步。

“到了。”

刘辩抬头,看见殿前匾额上三个字——

章德殿。

“中宫娘娘到——皇子殿下到——”

内侍高声唱报。

两人被引入殿内。

殿上,一人斜倚榻上,锦袍松散,神色间既有疲态,也有一股怎么都掩不住的骄矜与倦怠。

汉灵帝。

刘辩看见他的那一瞬,心里竟有一丝说不出的恍惚。

史书上的人,真的坐在眼前了。

何皇后牵着他上前,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儿……参见父皇。”

汉灵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久都没移开。

那目光算不上温和,也算不上冷淡,更像是在看一件被搁置多年、如今才重新想起来的旧物。

“这便是……”他慢慢开口,“史侯?”

“是。”何皇后道,“臣妾之子。”

汉灵帝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掠过她,落到了殿侧的张让身上。

“张让。”

“奴婢在。”

“验过了?”

张让立刻躬身。

“回陛下,已照例核验口宣,记名录籍。殿下聪慧,知礼,不敢惊扰。”

汉灵帝听了,像是觉得这答复还算顺耳,也就不再多问,只抬了抬手。

“近前来。让朕看看。”

刘辩起身,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榻前两步处便停住。

眼睛不乱瞟,只落在汉灵帝膝前。

这是春绢刚才教他的。

见驾,目不过眉。

汉灵帝看着他,忽然问:

“会读书么?”

刘辩心里一动,面上却仍是一副孩子模样。

“会一点。道人教过我。”

“会哪一句?”

殿里几名内臣都静了静。

这不是随口一问。

这是在看——这个养在外头七年的长子,拿不拿得出手。

刘辩只停了片刻,便低声答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句一出,殿中几人神色都起了细微变化。

张让眼角微动。

另一边的赵忠,原本还挂着笑,笑意也淡了些。

汉灵帝却笑了,抬手点了点他:

“倒是会说。”

何皇后眼底微松,随即又收住,仍是那副稳稳的中宫模样。

汉灵帝忽然问:“你叫什么?”

刘辩心里明白:这是要让名分落实到实处。

他求助般的看了何皇后一眼。

何皇后目光沉静,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小声道:“儿...未敢自名。只知人人叫我史侯。”

汉灵帝眉头一皱:“无名?”

何皇后立刻接话,声音不卑不亢:“外养之事,臣妾不敢多言。只是殿下既归宫,便该名正。”

汉灵帝沉默片刻,开口道:

“既归宫,便赐名。”

“名......辩。”

“朕之长子,聪慧而能辩——便叫刘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