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宫

车厢很稳。

稳得让人心烦。

刘辩坐在一角,手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七岁的身子,二十七岁的魂,装乖不难,难的是装得刚刚好——既不能太蠢,也不能太聪明。

何进坐在对面,低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高兴?”

“没有。”刘辩抿了抿唇,“就是……有点怕。”

这话一出口,倒是很符合他现在该有的样子。

何进果然笑了。

“回自己家,还怕?”

自己家。

刘辩抬头,眼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茫然。

“道人一直和我说,史宅就是我家。”

何进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他原本是来接外甥回宫的,心里盘算的都是名分、局势、妹妹、十常侍。可等真见到这孩子,他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是个被扔在宫外养了七年的孩子。

七年。

没有爹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就算是龙种,也是苦过来的。

“以前是不得已。”何进放缓了语气,“如今你母后已立中宫,你自然该回去。”

刘辩心里轻轻一动。

母后已立中宫。

这话,他当然知道,可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何进的态度。

于是下一瞬,他便抬起头,认真又小心地问了一句:

“那我是不是……能见到我娘了?”

何进喉头一哽。

“能。”

“也能见到我爹?”

这一下,何进沉默了。

当然见得到。

可那位陛下,会不会把这孩子当儿子看,可就两说了。

刘辩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有数,面上却仍是一副天真的模样。

“道人说,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只要我听话,总有一天,他们会来接我的。”

说到这里,他还很懂事地补了一句:

“其实我也没等太久。”

何进心里一酸。

这个孩子越懂事,他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原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对着朝臣时尚且优柔,对着妹妹唯一的儿子,就更硬不起心肠。

“你受苦了。”他低声道。

刘辩听见这句话,心里一松。

这第一步,成了。

他要的,就是何进先对他生出亏欠。

有亏欠,才会护。

想护,才会站队。

而现在的何进,是他进宫后最该先拴住的一根线。

“我不苦呀。”刘辩摇头,“道人待我很好,想要什么也都会给我买。”

何进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叹气。

这孩子是真懂事。

懂事得让人心里发堵。

“以后不一样了。”他说,“你是皇子,生来就和旁人不同。”

“皇子?”

刘辩像是愣住了,随即猛地坐直了些,头差点撞到车顶,又赶紧缩回来,疼得龇牙咧嘴。

“我真是皇子啊?”

这一下,终于有了点七岁小孩该有的慌乱和兴奋。

何进看着,心里反倒更放松了些。

不管怎么说,终究还是个孩子。

“自然是。”他说,“你母后是当今皇后。”

刘辩低下头,小声重复了一遍:

“皇后……”

像是被这个身份压住了。

何进没注意到,他眼底那点惊惶之下,藏着的是另一层意思——

他当然知道何皇后是谁。

也知道自己是谁。

更知道,从今日起,他的人生就正式开始倒计时了。

十年。

最多十年。

“你方才说什么?”何进忽然问。

刘辩立刻抬头,一脸无辜。

“没什么。”

紧接着,他像是鼓足了好大勇气,试探着叫了一声:

“舅舅。”

何进一顿。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谁教你这么叫的?”

“没人教。”刘辩眨了眨眼,“我听说,娘亲的兄长,就是舅舅。”

说完还很小心地看了何进一眼。

“我能这么叫吗?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何进原本还有点防备,这一句出来,彻底散了。

他叹了口气。

“在我面前可以。下了车,先别叫。”

“哦。”

刘辩点点头,片刻后又很轻地问:

“那你会护着我吗?”

何进抬眼。

对上的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城府,只有一个被带回宫的孩子,对陌生深宫本能的害怕和依赖。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我回宫以后……”刘辩声音越来越小,“要是做错事,会不会死啊?”

何进脸色一下就沉了。

“谁和你说的?”

“坊里人说的。”刘辩把锅甩得干干净净,“他们说,宫里死过好多皇子。”

这话一出,车厢里便只剩车轮声了。

刘辩知道,他说中了。

多丧子,一直是何氏这一派心里最深的刺。何进再迟钝,也知道妹妹为什么要把这孩子接回来。立了后位,只是第一步。只有把长子接回宫,何家的“国本”才算真正落地。

“舅舅。”刘辩低声道,“我不想死。”

这话太直了。

可也正因为直,才最有用。

何进看着他,半晌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你不会死。”

“真的?”

“真的。”何进声音低沉,“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刘辩心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根线,算是系上了。

于是他顺势又问了一句:

“那我是不是该和谁搞好关系?比如……十常侍?”

“闭嘴!”

何进几乎是脱口而出。

刘辩被他吓得一缩,眼眶立刻就红了。

“我、我说错了……”

何进见他这副样子,神情也僵了一下。

火气是压下去了,可脸色仍不好看。半晌,他才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记住。进宫以后,离他们越远越好。”

“那我……”刘辩怯怯地问,“该听谁的话?”

“先听你母后的。”

母后。

这两个字落下时,刘辩心里却微微一冷。

现在的何家还不够强,外戚的手还没有真正伸开。眼下这局面,何进也好,自己也好,本质上都还只是攀着何皇后这棵树。

可他脸上却半点没露,只像是终于听见了最该听的话,眼里一下亮了起来。

“好!”他忙点头,“那我听母后的!”

何进看着他,神情总算缓和了些。

他抬起手,像是想摸摸这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又忽然停住了。

像是突然想起这是宫门前,前后左右,不知多少眼睛都在看。

“进宫以后,”他收回手,低声道,“先别叫我舅舅。”

“那我叫你什么?”

“叫我……”何进顿了一下,“何侍中。”

“好。”

刘辩点头应下,心里却已愈发清楚。

外戚和宦官之间这把刀,只怕早就架在一处了。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更早,也更近。

就在这时,车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喝令。

车停了。

宫门到了。

何进撩开车帘看了一眼,脸色慢慢绷紧。再转回来时,他只盯着刘辩,低低说了一句:

“记住我方才说的。”

刘辩点头,手心却已全是汗。

宫门外的风很冷。

车一停稳,两人下车。

高墙巍峨,宫阙森然,连檐角都带着一种压人的冷硬。刘辩站在那儿,只觉得这地方不像是家,倒像是一张早已张开的口。

何进弯下腰,替他理了理衣襟,动作很快,也很细。

“无论见到谁,别多说。”他道,“先去找你母后。”

“那你呢?”

刘辩抬起眼,望着他,声音很轻。

“我能不能……跟着你?”

何进喉头微微一滚,还是摇了摇头。

“我还有事。”他说,“晚些去看你。”

说完像是怕他不安,又补了一句:

“有你母后在,你会很安全。”

话音刚落,一道尖细的嗓音就从宫门阴影里刺了出来——

“中常侍张让有令——”

这一声来得太快。

何进脸色一变。

刘辩眼神也随之一凝。

来了。

阴影里,一道绛衣身影缓缓走出。那人脸白净,无须,唇边含笑,笑得极和气。

可越是和气,越让人觉得那笑后头藏着东西。

“何侍中。”

那内臣先行了一礼,礼数给得极足,语气却没有半分可商量的余地。

“诏在此,宗正丞亦在此。先录属籍,再入中宫。”

说着,他抬了抬手。

身后随即走出一人,穿着低调,不显山不露水,腰间却佩着官印,袖口收得一丝不乱。

那人上前半步,拱手道:

“宗正丞在此。奉诏录牒。”

四个字一落,何进的手指便明显收紧了。

刘辩站在一旁,几乎能感到那股骤然绷起来的力气。

他这位舅舅,比他还紧张。

“史侯奉中宫之命入宫。”何进挤出一点笑,眼底却已见寒意。

“中宫是中宫,宫门是宫门。”

那宦官轻轻打断他,笑意未减,话里却带着讥意。

“何侍中新贵,正该懂规矩。内省门禁,外臣止步。”

这话说得极轻。

可轻得越轻,越是打脸。

他目光一转,落到刘辩身上,停了片刻。

那一息很短。

却像是在称斤论两。

“史侯年幼,”他慢条斯理道,“先随宗正录牒,再入中宫。路上自有奴婢照礼扶持,免得冲撞贵人。”

最后四个字一落,何进喉头便微微动了一下。

他当然听得懂。

所谓“冲撞贵人”,根本不是说刘辩,是在警告他——你若硬顶,给了借口,后头出了什么事,就算在你头上。

沉默良久,何进才终于吐出一句:

“……只录牒,不得久留。录毕即送中宫。”

“自然。”

那内臣笑道。

“张常侍最懂规矩。”

懂规矩?

刘辩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规矩不就是你们定的?

那宦官往前一步,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史侯,随奴入内吧。”

刘辩立刻把“怕生”挂到了脸上,回头去看何进,眼里水光乱颤。

“舅……何侍中。”

何进低头,贴到他耳边,只说了一句:

“只听你母后的。”

刘辩点头,声音发紧。

“那你……记得来找我。”

“……会的。”

何进答得很慢,像这两个字有些沉。

那宦官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

他抬手一挥。

两名小黄门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到了刘辩身侧。

看着像是扶持。

实际上,是稳稳把人控在了中间。

刘辩回头,又看了何进一眼。

何进没有追,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连指节都泛了白。

刘辩心里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张让这样强硬地把他接走,绝不只是为了什么规矩。

是在看。

看他这枚刚从民间取回来的棋子,到底值不值得下注。

又或者——

该不该提前废掉。

……

走过廊下拐角时,那领头的宦官忽然停了一下。

“殿下。”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进了宫,就该学会谁的话能听,谁的话不能听。”

刘辩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我听我娘……我母后的。”

那宦官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是抬了抬下巴。

两名小黄门继续引着他往前。

很快,到了一处偏署。

门帘被人掀起。

“奉中常侍令,史侯入内。”

那宦官停在门口,笑容依旧温和。

“殿下进去吧。录牒不过片刻。录毕,自会引去中宫。”

刘辩迈步进屋。

屋里只有案、牒、笔、墨,还有一股淡淡的热汤气味。

暖得反而叫人心里发慌。

案后坐着宗正丞,旁边还立着一名兰台令史,手中捧着空白簿册,笔尖已经蘸好了墨。

这是录牒。

也是验人。

更是过关。

屋里另一侧,张让斜扶着案,正慢慢翻着手里的口宣。翻得很慢,很稳,像半点都不急。

可偏偏这种不急,最压人。

他明明不是坐在主案后的人,却能让宗正、兰台都按着他的意思走。

这才最可怕。

“奉诏。”

宗正丞先开了口。

“号史侯者,今归宗。请验其身,录其属籍。”

话音落下,张让才终于抬了眼。

那目光落到刘辩身上时,并不锋利,甚至还带着点笑。可越是这样,越叫人不敢放松。

像在看一件新取回来的器物。

又像在掂量一枚能不能用的棋子。

“奴张让,参见殿下。”

他说着“参见”,身子却只微微欠了一下,并没有真正离座。

礼数给了。

下马威也给了。

刘辩心里反倒微微一松。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张让再凶,也终究只是依附皇权的宦官。

狗再凶,也得认主。

“起……”刘辩像是被这架势弄得有点慌,抬手学着大人模样,动作生涩得恰到好处。

张让看着,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殿下入宫后,”他温声问,“先想去见谁?”

“自然是母后。”

刘辩答得很快。

“可。”张让点了点头,语气却又轻轻一转,“若有人说,要先去别处,再去见中宫呢?”

屋里一下静了。

连笔尖上的墨都像停住了。

这是陷阱。

答“先见母后”,就是当场拂他脸面。

答“听人安排”,就是把自己交出去,任人拿捏。

刘辩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眼时,眼圈已微微红了。

“我……”他声音发颤,“我很想母后。”

那一点点红,那一点点怕,都压得刚刚好。

他望着张让,像个刚被带回来的孩子,眼里既有倔,也有怯。

“我想先见母后。”他道,“母后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张让眼神微微一动。

这孩子,倒比他想的还明白。

不肯让人牵着走。

可也没把话说死,还顺手把台阶递了出来。

张让眼角笑意浮起,转头淡淡吩咐:

“好。”

“录牒照例。”

“录毕——引去中宫。”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像赏赐,也像警告:

“路上照礼扶持。殿下年幼,不可惊扰。”

“喏。”

两名小黄门上前。

这一次,不再是一左一右地把人夹住。

而是一前一后,规规矩矩地护着。

礼数变了。

意思也就跟着变了。

刘辩跟着他们往外走,心里这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第一道坎,算是过去了。

可他刚迈出门槛,背后却忽然飘来张让一声极轻的笑。

“像。”

“真像。”

刘辩脚步微微一顿。

像谁?

像何皇后?

像汉灵帝?

还是像……某个命里注定死得很早的皇子?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把手心里的汗慢慢擦进袖口,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尽头等着他的,不是答案。

是另一扇门。

中宫。

何皇后。

还有——

真正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