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太子当立

接下来的数月,洛阳的风向悄悄变了。

人人都说新来的皇子辩能干,很受陛下喜爱。都在猜测陛下何时立储。

而永安宫那边,因饮食用药皆有凭证,王美人日日被照看得妥妥当当,何皇后宽仁的名声也渐渐地流传在外。往日的‘何屠夫之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章德殿里,汉灵帝对刘辩的召见越来越频繁。

起头还只是问功课,背了什么经,写了什么字。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问的事就变了。

“坊间怎么说朕这道诏书?”

“鲜卑人又往并州边上凑,你怎么看?”

“酒泉那边震了,灾民怎么安置?”

而郭胜送来记室的小吏,也将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每日向郭胜汇报的事,也分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转眼数月过去,永安宫内。

夜深了,这里却是灯光大亮,里面脚步声,掀帘声,铜盘相碰的轻响不绝于耳。

宫人进进出出,脚步声、掀帘声、铜盆碰撞的轻响,断断续续传到门外。没人敢大声说话,都绷着一张脸。

消息传到章德殿,汉灵帝撂下笔就往外走,外衣都没系好。

张让跟在后面,边走边低声说:“陛下慢些,太医署的人和稳婆都在里头,脉象稳着呢。”

汉灵帝嗯了一声,脚步没慢。

——

何皇后那边也得了信。

“娘娘,永安宫那边...”

“到日子了?”

春绢话还没说完,何皇后便打断。

她早已算准了日子,就在这几日。

“辩儿呢?”

不等春绢答,她起身就往外走。春绢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刘辩被何皇后牵着手赶到永安宫时,门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每个人都在等,等里面的那声啼哭落地,也等落地之后,谁会先开口,谁会先伸手。

汉灵帝在廊下踱步,脸色发白,步子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张让站在边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忽然,人群外头传来一声通传:

“北宫来人——董太后遣中黄门至,问候龙嗣,愿亲赐福。”

汉灵帝在此时满脑子只有屋里的那声啼哭,挥手道:

“不急,先候着吧。”

门外那中黄门却是没有退,反而躬身道:

“太后忧念龙嗣,恐王美人劳顿,愿将小皇子抱至北宫静养。”

何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冰冷。

董太后的手伸得太快。

她不掌六宫,手里权力却握得比谁都大。若是再加上一位皇子——到时候谁是国本,就难说了。

忽然,内殿爆发出一声清亮的啼哭,打破了这份僵持。

“生了!生了!”

稳婆抱着襁褓冲出来,跪地高呼: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子安康!”

汉灵帝急忙上前,把襁褓抱进怀里,手都在微微颤抖:“好,好!”

四周的恭贺声还没落,那中黄门又想开口。

刘辩却先上前一步,开口道:

“儿臣贺父皇得子,宗庙有继。”

他说完,又转向王美人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补了一句:

“亦贺王美人辛苦,得保平安。”

汉灵帝看着刘辩,笑了,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辩儿,你有弟弟了。心里可欢喜?”

四周瞬间陷入安静。

张让抬起眼皮,往这边扫了一眼。

那中黄门也不说话了,盯着刘辩看。

王美人躺在榻上,听不清外头的话,但身边的嬷嬷悄悄把帘子掀了一条缝,她看见刘辩站在那儿,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回宫一年,陛下待他什么样,她都看在眼里。他一句话,能定她孩子的命。

刘辩心里知道,这又是一道考题。

考他在权与亲里选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汉灵帝说道:

“这是父皇的孩子,也是我的弟弟,我自然是欢喜的。”

他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认真补上一句:

“儿臣还想,以后弟弟若学走路摔了,儿臣能扶他;若有人欺他,儿臣能护他。”

“父皇的孩子,不能被人欺负。”

汉灵帝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这话听着孩子气,可落在他耳朵里,是另一层意思——不妒,不争,还把“父皇的孩子”顶在最前头。

汉灵帝眼底的笑意泛开:“好!”

他看向怀里的襁褓,这一看,竟是收不回眼了:

“像。”

汉灵帝越看笑意越浓:“眉目、神气……竟与朕相类。”

他直起身,袖口一拂:

“此子,名协。”

“协——与朕相协。此后,便由太医署谨慎护着,勿使有失。”

礼官与内侍齐齐伏地称贺:“恭贺陛下赐名。”

王美人在榻上听见了,眼眶一红,挣扎着要起身谢恩,被太医按住了,只能伏在枕上哽咽道:“妾……谢陛下。”

汉灵帝侧目往里看了一眼,难得温和:

“好生养着,往后协儿还要你多照看。”

随后,他目光转向殿外的那名中黄门:

“协儿还小,应生母抚养,董太后慈心,朕记下了。”

那中黄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汉灵帝淡淡看了他一眼:

“朕的话,是不管用了吗?”

听到此话,中黄门急忙跪下,匍匐在地,声音颤抖:

“全听陛下定夺。”

刘辩心里松了一口气。

——刘协生下来了。王美人活着。董太后没抢到人。

这一关,算是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皇子协生下,举国同庆。

可奇怪的是,汉灵帝对刘辩的召见,不但没少,反而更勤了。

有时是在章德殿,有时是在温室殿,有时干脆叫来一起在廊下散步。

风向越来越明确,整个洛阳都慢慢地传出了消息。

“皇子辩德行兼备,储君之位必然是他的。”

“生子当如皇子辩。”

类似的词在洛阳城内传开。

张让看得更明白。

他不喜欢何皇后,也不喜欢那些外戚,但他清楚,若是他再不出手,下一任君王一上任,清的就是他。

他必须得下注了。

——

那天,汉灵帝正在章德殿批奏疏。

不知看了什么,眉头越皱越紧,忽然把手里的奏疏往地上一摔。

“好一个国本!”他冷笑,“朕的家事,倒成了他们的口舌。”

张让急忙端茶上前,眼睛快速地撇过了那本散落在地上的奏书:

......东宫未立,名分可争......太学诸生夜里聚于阙下,谈论“国本”......

“陛下息怒。“张让将茶放置案上,低声道:“此人借国本说事,定有所图。”

汉灵帝眼皮一抬:“嗯?”

张让后退一步,头一低:

“奴不敢妄议国事。”

“说吧,朕准了。”

张让见此,心生一计。

“臣只请陛下下一道口谕:京师妄议宫闱者,皆以讹言论。太学诸生若再聚,司隶依法驱散。”

汉灵帝不屑地撇了撇嘴:“此事需要你说?根本禁不住。”

张让不慌,反而顺着禁不住一事往下说去:

“自然禁不住一世。”

“谣言四起,是因为人心悬着。悬着,就容易被人挑动。”

“要断讹言,光靠刑不够。刑只能止声,止不了心。”

汉灵帝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张让跪下,额头贴地:

“要止人心,只有礼。”

“礼一立,名分一正,众口自然闭。”

“陛下若要以礼正名——那就得先定一件事:谁为天下之本。”

殿内陷入安静。

汉灵帝沉默片刻,反问道:

“那你认为,谁能当得起?”

张让说道:“自古以来,立嫡长已是常态。”

随后,他又补了一句:“陛下圣明,相信心中早已有定夺。”

汉灵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那朕便随了你的愿。”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案几:

“传太常、光禄、尚书令——明日朝会,议储君。”

张让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嘴角微微动了动。

汉灵帝没说立谁。

但他知道,那个位子,已经有人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