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问心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曹操抬头看去。

这一眼,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说话,可曹操忽然觉得整个屋子都暗了下去——不是光线暗,是所有的光,都被那个人吸过去了。

那双丹凤眼微微垂着,半开半阖,却压不住眼中的锋芒。

关羽。

他见过吕布的战报,知道“持戟突阵,斩将于万众之中”是什么概念。他以为那就是武力的巅峰。

可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关羽缓步走进来,朝刘备拱了拱手:“大哥。”

然后他看向曹操,那双丹凤眼终于睁开,露出一线清冷的光。

“这位是……”关羽看向刘备。

刘备介绍道:“这位是洛阳东宫的曹公,曹操曹孟德。”

关羽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曹操回过神,连忙还礼。

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瞬,曹操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他认识。

不是见过,是认识。像认识了很久,像注定要认识。

关羽随之落座。

刘备把曹操的来意说了一遍。

关羽听完,微微蹙眉,却没有立刻出声。

张飞却是忍不住了:“去洛阳?见太子?大哥,咱去!俺早就听说了,那个太子可厉害了,连赵忠那种人都能扳倒——”

“翼德。”刘备止住他。

木屋里安静了一瞬。

张飞被刘备止住,有些不甘地嘟囔了一声,却没再开口。

他只是瞪着一双环眼,把曹操从上到下又打量了一遍,像在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大哥亲自跑一趟。

曹操迎着那目光,没有躲闪。

他只是端起那碗白水,又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寡淡无味。可他没有皱眉。

“曹公。”刘备忽然开口,“我有一事想问。”

曹操放下碗:“玄德请讲。”

刘备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像藏着什么东西。

“曹公在洛阳,领的是东宫护卫总领。这差事,是太子殿下亲自给的?”

曹操点头:“是。”

“那曹公这一趟来涿郡,是奉太子殿下之命?”

“是。”

刘备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那我再问曹公一句——若有一日,太子殿下所行之事,与汉室江山相悖,曹公当如何?”

曹操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想到,刘备会问出这样的话。

一个织席贩履出身的涿郡豪强,一个刚刚在讨黄巾中崭露头角的义兵首领,竟然在第一次见面,就问出这种话。

曹操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若太子所行,与汉室相悖,他当如何?

他是东宫卫率,受的是太子的命。

太子是储君,汉室是社稷。储君可以换,社稷不能倒。

可若太子做的事,是为了保住这个社稷呢?

若太子做的事,被那些世家、那些宦官、那些看不见的敌人,说成是“与汉室相悖”呢?

他该信谁?

他该忠于谁?

曹操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想起初入东宫,刘辩那双眼睛:“你执棒,只能为东宫执。”

他想起昨夜在邺城驿,那些流民的眼神。那些眼神看着他,像在问:你曹孟德,能让我们活吗?

他想起那个老妪跪下去磕头时,浑浊的眼睛里涌出的泪。

他想起那个中年汉子说的话:“谁能让俺们活着,俺就跟谁。”

——谁能让俺们活着,俺就跟谁。

那他自己呢?

他曹孟德,跟的是谁?

太子?汉室?还是他自己?

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张飞等得不耐烦,刚要开口,关羽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张飞愣了一下,看看关羽,又看看曹操,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关羽那双丹凤眼微微睁开,看向曹操,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良久,曹操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直接回答刘备的问题,只是缓缓道:

“玄德,我一路从洛阳来,走了十二日。过了河内,穿了汲县,进了冀州。”

“我见过刨草根的老妪,见过倒在路边的流民,见过一个巨鹿来的汉子,他说:‘俺们只想活着。’”

他顿了顿,看着刘备:

“玄德方才问我,若太子所行与汉室相悖,我当如何。”

“可我想问玄德一句——那些刨草根的人,那些倒在路边的人,那个只想活着的人,他们眼里,汉室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玄德,我答不了你的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那个‘汉室’,到底是什么。”

木屋里安静了。

刘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震动。

他没有想到,曹操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个从洛阳来的东宫护卫总领,这个被太子亲自选中的人,竟然说——他不知道汉室是什么。

他走到案前,把那碗凉透的白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太子殿下让我来找你,不是让我来劝你。”

“而是我和他说,那三个人,不能散在乱世里。”

他放下碗,看着刘备:

“玄德方才问,那些被黄巾踏过的地方,那些还活着的人,他们能不能等到。”

“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等到。但我知道,太子殿下在洛阳做的事,是想让他们能等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玄德若想知道,那些事到底有没有用,不妨亲自去看看。”

木屋里安静了许久。

刘备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在变。

有审视,有衡量,有犹豫。

但最后,那些都化成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曹公。”他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你答不了我的问题。”

曹操点头。

刘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那我换一个问法——你是奉行谁的命,还是奉行谁的志?”

曹操猛地抬头。

“这件事,”刘备道,“不一样的。”

曹操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说:奉太子之命,即奉太子之志,此乃臣子本分。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卡住了。

刘备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重新拿起那碗白水,喝了一口,好像在等着什么。

他是曹操。

他不是谁的刀,他也不想只做谁的刀。

可他又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个东宫里的少年,是他见过的最值得跟的人。

刘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曹公若是实在想不出,就由刘某一同去看看。”

他转过身,走回门口。

“我跟你去。”

曹操愣了一下。

刘备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

“我会帮你看看那位太子。”

“也是帮那些刨草根的人,那些倒在路边的人,那个只想活着的人看看。”

他回过头,看着曹操:

“我想看看,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到底能不能让那些人,不用再往北逃。”

曹操站在原地,看着刘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飞却是忍不住了,一拍大腿:“好!大哥去,俺也去!”

关羽没有说话,只是朝曹操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