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草鞋与佩剑

曹操出洛阳那日,天刚放晴。

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官道上泥泞未干,马蹄踏上去,溅起一片片褐色的水花。

他带了二十骑,都是东宫护卫里挑出来的好手,一路向北,过河内,穿汲县,朝幽州方向疾驰。

出京三日,道旁渐渐有了人烟。

可那“人烟”,让曹操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第五日,过荡阴。

官道旁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从泥地里刨着什么。

曹操勒马看去,发现他们在刨草根——那种往年连牲口都不吃的苦草根。

一个老妪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她看见曹操的马队,吓得往后缩了缩,把手里那把沾着泥的草根藏到身后。

曹操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老人家,这草根……能吃?”

老妪不敢看他,只哆嗦着点头:“能……能……”

曹操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几枚五铢钱,放在她手里。

老妪愣住了,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曹操扶住她,没有让她磕下去。

他站起身,翻身上马,继续前行。他忽然想到刘辩的那句话。

“他们信张角,是因为张角给了他们一个能活的念想。”

如今张角死了。可这些人,活下来了吗?

——

第七日,入冀州。

官道上的流民越来越多,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破烂烂的家当。

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起来。路边有新坟,土还是湿的,没有碑,只有一根枯枝插着。

曹操拦住一个中年汉子,问他往哪里去。

那汉子眼神木然,指了指北边:“听说幽州那边……能活。”

“你们是哪里人?”

“巨鹿。”汉子低下头,“张角起事那会儿,我们村被官军和贼兵来回过了三遍。房子烧了,地荒了,粮没了。活不下去,只能逃。”

曹操问他:“你们恨张角吗?”

汉子愣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曹操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俺不知道恨谁。张角来了,俺们跟他有口饭吃。官军来了,说俺们是贼,杀俺们的人。可官军也发赈灾粮,虽然发不到俺们手里……俺们只想活着,谁能让俺们活着,俺就跟谁。”

他说完,推着独轮车走了。

曹操站在原地,看着那支流民队伍渐行渐远,很久没有动。

——战报里说“贼众百万”。

可这些人,真的是“贼”吗?

——

第九日,夜宿邺城驿。

曹操在灯下摊开舆图,手指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明日过邯郸,后日入幽州境,再有三日,就能到涿郡。

他想起临行前刘辩说的那句话:“那三个人里,有两个,也是万人敌。”

万人敌。

战场上的刀再锋利,可民间的苦怎么救呢。

他熄了灯,躺下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得驿站的窗纸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流民,想起那个老妪,想起那个中年汉子。

这天下,到底怎么了?

——

第十二日,涿郡。

曹操进城时,正是午后。

涿郡城不大,街道也不宽,但比沿途那些凋敝的县城多了几分人气。

他没有急着落脚,先在城中走了一圈,听茶馆里有人说,城外东北五里,有一处旧时屯兵的营垒,前几个月来了一支乡勇,在那里驻扎。

曹操掉转马头,往城外去。

出城五里,果然见一片缓坡,坡上立着几十间简陋的棚屋,屋前立着几排木桩,拴着马匹。营地不大,却收拾得整齐,栅栏是新扎的,门口还站着两个持矛的士卒。

曹操勒马,看了一眼那两个士卒——衣裳破旧,可身姿笔挺,目光警觉。

那不是寻常乡勇该有的模样。

他翻身下马,上前拱手:

“烦请通禀,沛国曹操,求见刘玄德。”

士卒打量他一眼,一人进去通报,不多时,营地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黑塔似的大汉大步流星走出来,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砸过来:

“谁找俺大哥?”

曹操看着那人,心头一动——张飞。

他拱手:“沛国曹操,奉东宫之命,特来拜会。”

张飞“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他几眼,侧身让开:“跟俺来。”

营地不大,走过几排棚屋,最里头是一间稍大的木屋。

张飞在门口停住,粗声道:“大哥,人带来了。”

门帘掀开,一人走出来。

他穿着粗布深衣,洗得发白,袖口还有几处磨破的补丁。身量中等,面容普通,皮肤晒得黝黑,眉眼间透着一股憨厚。

可那双眼睛——

曹操心头一跳。

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刘备掸了掸衣袍,“足下是?”

曹操拱手:“沛国谯县曹操,字孟德。”

刘备的眼神微微一动。

“曹操?”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可是洛阳东宫那位曹护卫?”

曹操愣了一下:“玄德如何知晓?”

刘备指了指他腰间的佩剑:

“寻常人佩剑,剑鞘磨损最多的是剑尖那一块,因为拔剑出鞘,总是先磨那里。足下这把剑,磨损最重的是剑锷——那是甲胄在身时,剑挂在腰间,甲叶蹭出来的。”

他顿了顿,笑道:“能在洛阳东宫当差的,又姓曹的,除了那位曹孟德,还能有谁?”

曹操听完,愣了半晌。

然后他忽然笑了。

“久闻玄德织席贩履为生,今日一见——这眼力,可不是贩履的人该有的。”

刘备也笑了,笑容里透着一股憨厚,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都没少。

“足下远道而来,总不是为了买草鞋。”他侧身让开,“里面请。”

——

草屋很小,一张床,一口锅,一张歪腿的木案。

刘备请曹操坐下,自己蹲在门口,把炉子上烧着的水拎下来,倒了一碗递过去。

“粗茶,莫嫌弃。”

曹操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白水,连茶叶都没有。

可他没有说什么。

他放下碗,看着刘备:“玄德可知我为何来?”

刘备点了点头:“大概猜得到几分。”

“哦?”

刘备抬起头,看着他:

“这几年,洛阳城里那位太子殿下的事,传得很远。”

“解党锢,扳赵忠,立天商……一件一件,传到涿郡的时候,我都有些不敢相信。”

他顿了顿,目光里透出一丝复杂:

“十一岁,做到这些。我十一岁的时候,还在想明天能不能吃饱。”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问:“那玄德愿不愿随我去洛阳?”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门外,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曹公。”他忽然开口,“你一路从洛阳来,可曾看见那些流民?”

曹操点头。

“那曹公可曾想过——他们为什么是流民?”

曹操没有说话。

刘备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

“我在这涿郡卖了几年草鞋,见过太多人。”

“逃荒来的,有躲兵来的,有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来的。”

“他们来了,还是活不下去,就继续往北走,走到幽州边上的荒山里,开一片地,种一点粮,等着被鲜卑人抢走,或者饿死。”

他回过头,看着曹操:

“曹公,我听说太子殿下在洛阳做的事。”

“天商会,定安散,那些都是好事。”

“可冀州呢?兖州呢?豫州呢?那些被黄巾踏过的地方,那些还活着的人,他们能等到吗?”

曹操愣住了。

他看着刘备,忽然明白了刘辩为什么让他来找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