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行道迟迟

几人当夜留宿涿郡,翌日清晨启程。

曹操没有催。他只是把马备好,站在营门外等着。

晨雾还没散,草叶上挂着一层白霜。他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很快又被风吹散。

刘备出来时,肩上搭着一件旧氅,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裹,身后跟着关羽和张飞。

就这些了。

没有多余的行装,没有告别的排场。

刘备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棚屋——门口还站着两个士卒,那是他带出来的乡勇,如今要留在涿郡,等朝廷的安置。

他看了大概两息,然后转过身,翻身上马。

“走吧。”

曹操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推独轮车离开的中年汉子。

一样的决然。一样的没有回头。

只是那个人,往北走。

这个人,往南走。

——

回京的路走了十一日。

比来时快了一天,却比来时沉默得多。

曹操骑在最前,刘备骑在他右侧。

两人大多数时候都不说话,偶尔交换几句,也不过是问问前方的路况,驿站在哪里落脚,前面有没有岔路。

有几次,曹操侧过头,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说洛阳的事?那些事,刘备早晚会亲眼看见。

该说太子?曹操自己都还没看明白那个人,怎么说给旁人听。

他只能沉默。

张飞起初还时不时插嘴,问洛阳有多大,东宫有多气派,太子长什么样。

问了几句,没人接话,他挠挠头,又嘟囔几句,渐渐也安静下来。

他当然不是真的安静。

只是那股子劲憋在胸口,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把沿途的每一个细节都往脑子里装——哪里的路好走,哪里的驿馆能住人,哪里的山势险要,哪里能藏兵。

关羽始终沉默。

他骑马的姿势很直,那把青龙偃月刀横在马背一侧,刀背朝上,刀刃藏在刀鞘里,像一道安静的闪电。

曹操侧过头看了他几次。

每次对上那双丹凤眼,他都很快移开了视线。

他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他曹孟德一生见过无数人,从来没有谁让他觉得需要移开视线。

可关羽坐在那里,就是有一种东西压过来——不是威胁,不是敌意,是一种令人不得不正视的沉重。

那是某种东西的重量。

曹操想了很久,才想出那两个字:

气节。

——

洛阳城在第十一日的黄昏出现在地平线上。

暮色里,城墙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暗红色。

城门还开着,有人进进出出,挑着担子的,赶着驴车的,牵着孩子的,脚步不紧不慢。

有炊烟从城里升起,有稚童跑过街巷的笑声隐隐约约传出来,有个卖豆腐的老翁挑着担子慢慢往家走,走几步,停下来,和路边的人说两句话。

张飞深吸一口气,粗声道:“洛阳的味道,不一样。”

刘备没有回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城门,看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曹操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备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脸来,朝他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曹操忽然明白,刘备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些流民。

那些从城门外走过、走不进去、只能继续往北走的流民。

——

进城的第一件事,是送几人去驿馆安顿。

曹操先行一步去东宫复命。

他在东宫承德殿外等了一会儿,王明出来,说太子殿下正在里头见客,请曹护卫先在偏厅候着。

曹操应了,在偏厅坐下。

有内侍端了茶来,放在他手边。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

曹操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起在涿郡喝的那碗水。凉透了,寡淡无味,可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他想起在荡阴道旁,那个老妪把草根藏到身后时,浑浊的眼睛里那种惊惶。

他想起那个中年汉子推着独轮车走远,头也不回。

他们在路边,没有人递一碗热茶给他们。

曹操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触动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碗凉水一直压在他胸口,压了十一日,还没有散。

——

承德殿里,刘辩正与卢植说话。

卢植比上一次见时,又老了些。

眉间的纹路深了,鬓角也白了几缕。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锐,像藏着刀锋。

他回京的时间,比刘辩预想的早。

皇甫嵩写给汉灵帝的那封奏报,刘辩事先知道内容——他从备乱房看到了邸报。

皇甫嵩说,是卢植的战术思路给了他启发,让黄巾余党的清剿效率提升了近三成。

汉灵帝当即下诏,将卢植升为尚书令,比历史上的尚书之位还高半阶,赐金帛,准其先行回京述职。

卢植接了旨,回京,没有多耽搁,第二天就来了东宫。

他一见刘辩,先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刘辩没有多问,只是请他落座,让王明上茶。

两人沉默了片刻。

卢植先行开口,声音很稳:

“殿下救了臣,这礼,臣要先行。”

刘辩摇了摇头:“是荀先生的谋划,孤不过是借势行事。”

“卢公之冤,天下皆知,孤做的,不过是让这冤得以昭雪,快了几日而已。”

卢植抬起头,看着他。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

从平乌桓、到镇黄巾,从朝堂到疆场,他见过的人何止千百。

可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少年太子,让他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多漂亮,而是因为他说的话,太实了。

他没有说“孤念卢公忠勇,故出手相救”,没有说“卢公乃国家栋梁,孤岂忍见其蒙冤”。

他说:荀先生谋划,孤借势,不过快了几日。

这话里,没有一字是假的。

卢植在朝堂沉浮三十年,最不怕的就是漂亮话,因为漂亮话不必当真。

可这个少年说的是实话。

“殿下。”卢植重新开口,“臣当时在槛车上,想了很多。”

刘辩没有打断他,只是端着茶盏,静静地听。

“臣想,若臣死了,对大汉,究竟是多了一个忠烈,还是少了一个有用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臣越想越觉得——忠烈,不缺。有用的人,不够多。”

刘辩放下茶盏。

他看着卢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卢公想通了,比任何事都重要。”

两人说了将近一个时辰,从黄巾战后冀州的军政残局,到地方赋税的积弊,到北疆的边患走向,话题一个接一个。卢植每说一处,刘辩都没有急着接,只是听,偶尔问一句,问的全是最要害的地方。

卢植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刘辩,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

“殿下问的这些,不像是第一次听说。”

刘辩没有否认:

“粗知一二。”

卢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问,比问出来要好。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明的声音:

“殿下,曹护卫回来了。”

刘辩朝卢植略点了点头,抬声道:“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曹操走进来,先朝刘辩行礼,再朝卢植行礼。

他起身,看见卢植,眼神微微一动。

卢植也认出了他,点了点头:“孟德。”

“卢公安好。”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曹操转向刘辩,说:

“殿下,人带回来了。就在驿馆。”

刘辩点头,站起身,看了一眼卢植,笑道:

“卢公不妨随孤一同去见见。”

“这几人其中有一个,卢公认识。”

卢植微微蹙眉,却还是起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