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捷报与暗涌

回到洛阳,日子忽然过得很快。

黄巾之乱进入第七个月时,洛阳城里的粮价终于稳住了。

这是天商会递进东宫的第一份暗报——不是捷报,是粮价。

刘辩把那份薄薄的简牍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笑了一声。

荀彧在一旁研墨,抬眼看他。

“殿下笑什么?”

刘辩把简牍递过去:“先生看。”

荀彧接过,扫了一眼。

“冀州粮价,三月间涨了三倍。四月回落,五月再涨。六月之后,稳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

“——太平道信徒,冀州减三成,兖州减两成,豫州减五成。”

荀彧抬起头。

刘辩靠在凭几上,脸上的笑容很淡,却比这些天来所有的笑都松快。

“先生,你说,人为什么要信太平道?”

荀彧想了想:“因为活不下去。”

“那现在呢?”

荀彧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市井的喧嚣声——天商会的义诊棚前排着长队,定安散发下去,一包一包,不要钱。

肥皂、纸张,那些从前只有世家才用得上的东西,如今洛阳城里的寻常百姓也能买得起。

不是施舍。是买卖。是规矩。是活下去的路径,不止一条。

刘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他们信张角,是因为张角给了他们一个‘能活’的念想。”他轻声道,“现在这个念想,咱们给了。他们就不必去信什么‘苍天已死’了。”

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青草气。

荀彧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十一岁的太子,又长高了一点。

——

冀州的战报,是在七天后递进洛阳的。

驿卒满身尘土,马都跑死了两匹。他跪在德阳殿上,声音嘶哑:

“卢将军大破张角——广宗城破,张角焚城而逃,途中病发,死于车上!”

殿内轰然。

汉灵帝猛地站起身,冕旒晃得叮当响。

“卢植呢?卢植何在!”

“卢中郎将追击余贼,已入巨鹿。捷报在此——”

汉灵帝一把夺过捷报,展开,目光扫得飞快。

可扫到最后,他忽然停住了。

刘辩站在御座旁侧,看见父皇的手指在捷报上点了点,眉头皱了一下。

“董卓……”汉灵帝喃喃道,“攻城时,董卓先登?”

刘辩的心里咯噔一声。

先登?

董卓?

——他不是副将吗?不是退居副将、听卢植节制吗?

汉灵帝把捷报递给谒者:“念。”

谒者接过来,高声诵读:

“……臣卢植顿首:广宗之战,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张角授首。”

“攻城之时,副将董卓率西凉精骑,冒矢先登,破城西门。其帐下一将,姓吕名布字奉先,持戟突阵,斩守城贼将首级于万众之中,贼众溃散。”

“臣乘势追击,斩首万余,张角焚城夜遁,途中病发而亡。巨鹿余贼,不日可平。”

念到“姓吕名布字奉先”时,刘辩人都傻了。

吕布。

——奉先。

那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进他脑子里。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三国演义》时,那些关于这个人的记载:虎牢关前三英战吕布,辕门射戟,濮阳战曹操,徐州夺刘备……

那些都是小说家言。可此刻,它从捷报里落下来,落进他的耳朵里:

“持戟突阵,斩守城贼将首级于万众之中。”

刘辩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站在御座旁侧,面上依旧恭谨,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汉灵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董卓先登,有功。吕布斩将,有功。卢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捷报上那行小字:“追击余贼,已入巨鹿。”

“好。”汉灵帝把那两个字咬得很重,“都很好。”

刘辩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意味。

——都很好。可“都很好”的意思,有时候是“分不清谁最好”。

散朝后,刘辩几乎是飘着回到承德殿的。

事到如今,他本不该怕什么。

十常侍,他扳倒了职位最高的赵忠。

董卓,那个历史上只有三千骑的边将,如今在他看来,已经成不了什么威胁。

况且,他手里有天商会,有曹操,有荀彧,有孔融,有刚刚欠下他人情的卢植。只要提前布局,只要做好准备,那头狼翻不了天。

这几个月,他甚至有些忘了这个名字。

可吕布……

刘辩的手指在简牍上轻轻敲了敲。

吕布不是在丁原麾下吗?不是应该先跟丁原,再杀丁原投董卓吗?怎么会直接出现在董卓帐下?怎么会这么早?

是自己这只蝴蝶改变了什么吗。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记载:

董卓的西凉军,原本只是一群边地莽夫,能打,但无魂。直到吕布出现——那个人的勇猛,像一把火,把整支军队烧透了。

从此西凉军才真正成为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不是董卓给了吕布什么。

是吕布,给了西凉军魂。

刘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怕董卓。

可他不得不怕——那个能让董卓变成董卓的人,已经出现了。

他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喊道:

“王明,去请曹操。”

不多时,曹操就快步入殿。

他如今已是东宫护卫总领,甲胄在身,进门时靴声踏踏,带着一股风。

“殿下召臣?”

刘辩看着他,忽然问:“孟德,你可知吕布?”

曹操眉头一动:“吕布?”

“卢植捷报里说的——董卓帐下一将,持戟突阵,斩敌将首级于万众之中。”

曹操的眼睛亮了一下。

“万人敌。”他脱口而出,“这是真正的万人敌。”

刘辩看着他:“孟德见过这样的人?”

曹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臣没见过,但臣听说过。”

他走到案前,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兴奋。

“臣年少时,曾随父在洛阳见过一次西域杂戏。”

“有胡人力能扛鼎,举数百斤石锁,绕场三周,面不改色。当时满场惊呼,臣却想——”

他顿了顿,看向刘辩:

“力能扛鼎,是死力。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是活杀。那不只是力,是眼、是胆、是马术、是戟法、是那一瞬间的决断。”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万人敌……臣以为只在书里见过。没想到,真有人能做到。”

刘辩看着他,忽然问:“孟德想不想会会他?”

曹操一愣。

然后他笑了。

“想。”他说,“可臣现在是东宫护卫总领,不是征西将军。殿下让臣去会他,臣就去。殿下不让,臣就不去。”

刘辩没有说话。

曹操看着他,忽然又道:

“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董卓此人,臣见过。”

曹操的声音低下去。

“去年他在颍川立功,入京献俘。臣在城门口远远看了一眼——那人的眼睛,和寻常将领不一样。”

刘辩眉头一动:“怎么不一样?”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

“寻常将领立功,眼睛里是喜。他立功,眼睛里是——还不够。”

刘辩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下,董卓麾下多了这么个万人敌。”

曹操看着他。

“西凉铁骑本就骁勇,如今添了这把刀……臣斗胆说一句,这头狼,迟早要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