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事了拂衣去

德阳殿朝会。

殿内钟鸣,音绕梁柱。

刘辩垂眸跪坐于太子之位,余光瞥见御座之上的父皇,冕旒纹丝不动。

身侧,谒者拖长了声调,高唱:“趋——”

文武百官依次入班,冠缨如林,甲叶如鳞。

今日的气氛与往常不同——黄巾仍在,京城人心惶惶。

刘辩垂着眼,心里却在默数:今日该有人说话了。

果然。

班列中,大将军何进出列,手中捧着奏牍,声如洪钟:

“陛下,广宗久围不下,董卓急攻损兵,贼势未衰。臣恐迁延日久,军心涣散,请陛下另选良将,以定北疆。”

汉灵帝没有立刻接话。

刘辩没有抬头,却感觉到了有一束束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脊背挺直,目光落在身前的地砖上,像什么都没听见。

“另选良将?”汉灵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大将军以为,谁可代之?”

何进顿了顿,沉声道:

“臣不敢妄荐。但臣听闻,卢植在狱中,每日仍问‘军中如何’。此人虽被劾,心在疆场。”

殿内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刘辩的眼睫微微一颤。

汉灵帝没有开口,似乎在等着什么。

班列中,又有一人出列。

谏议大夫杨奇。杨彪的叔父,弘农杨氏的长者。

他年纪已经不小,头发花白,可腰背挺得笔直。奏牍举过头顶,声音苍老却清晰:

“陛下,老臣斗胆,也为卢植说一句话。”

汉灵帝挑了挑眉:“讲。”

“卢植围广宗两月,非不能战,是不忍战。”

杨奇缓缓道。

“彼时张角粮将尽,城中已有易子而食之传闻。卢植高垒不战,是等其自乱,以全士卒性命。”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

“老臣与卢植无亲无故,只是当年同在太学,见过他读书时的样子——沉毅有谋,不急功,不近利。这样的人,不会误国。”

汉灵帝敲了敲案牍,目光看向刘辩,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谒者引着一人入殿——是驿卒,手中捧着一卷火漆封缄的急报。

“豫州捷报——皇甫将军西华大破彭脱,豫州黄巾基本平定!”

殿内轰然一振。

汉灵帝接过奏报,展开,目光扫过。看到最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又看了刘辩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那一眼更长。

然后他把奏报递给谒者:“念。”

谒者接过来,高声诵读:

“……臣皇甫嵩顿首:西华一战,赖陛下洪福,彭脱授首。”

“然臣闻广宗之围未解,董卓急攻损兵,窃以为——广宗之围,非卢植被诬,早已城破。臣与卢植同朝为将,知其能。”

“若陛下许其戴罪立功,臣愿与其共讨张角,以竟全功。”

念完最后一句,殿内彻底安静了。

三封奏疏。

何进、杨奇、皇甫嵩。

同日,同一个人。

“辩儿。”

汉灵帝终于开口。

“儿臣在。”

“你觉得呢?”汉灵帝问,“卢植该不该放?”

刘辩继续垂眸,声音不高,却稳:

“儿臣不敢妄议军务。”

汉灵帝看着他:“不敢妄议?还是不想议?”

刘辩抬起头,目光坦然:

“父皇问,儿臣便答。儿臣以为,卢植之事,父皇自有圣断。”

“儿臣年幼,不知军中详情,不敢以道听途说,乱父皇之心。”

他说完,便垂下眼,不再开口。

殿内安静了许久。

汉灵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传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卢植被诬,着即释出,复北中郎将职,即日赴广宗,代董卓统兵。”

顿了顿,又补一句:

“让董卓退居副将,听卢植节制。”

朝会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声杂沓。

刘辩站起身,跟在人群后面,一步步往外走。

快走到殿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辩儿。”

刘辩脚步一顿,回过头。

汉灵帝还坐在御座上,没有动。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

“这几日,你做的很好。”他说。

那几个字,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刘辩躬身行礼:“儿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德阳殿。

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

三日后,卢植出京。

城门洞里,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和黄土的味道。

槛车换成了普通的轺车,押送的士卒换成了他自己的亲兵。

他坐在车上,面色平静,目光却一直往城门楼上扫。

城楼上,人影憧憧,都是守城的士卒和往来的官吏。

可卢植知道,他要找的那个人,不在那里。

他垂下眼,忽然想起三日前,走出廷尉别署的那个清晨——

那日雪刚停,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站在门口,等着亲兵牵马来。来接他的人叫赵岑,是他当年的旧部,后来因伤退了行伍,在他府上做了几年门客。

这回听说他获释,一早就从城外赶过来。

赵岑牵马过来时,卢植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包。

那药包他攥了一路,封口处“天商”两个字已经被指腹磨得有些模糊。

“将军。”赵岑把马缰递过来,“车马备好了,是先回府歇息,还是……”

卢植没接马缰,只把那药包递到他眼前,像是随口一问:

“天商——你听过吗?”

赵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笑了:

“将军问的应该是天商会吧?”

卢植抬眼看他。

赵岑一边替他整理马鞍,一边道:

“这可得从好几年前说起——天商会是咱们太子殿下立的。”

“起初叫通生会,专做纸张、肥皂、冰糖那些新鲜玩意儿。后来陛下收了回去,改名叫天商会,交给大司农曹嵩管着。”

卢植的眉头动了动:“太子殿下?”

“对。”赵岑把马鞍系紧,拍了拍。

“将军你归乡多年,京里有些事不清楚,也很正常。可咱们这位太子殿下,那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卢植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赵岑的话匣子却打开了:

“我当年在军中,只知道打仗。”

“后来退了行伍,才慢慢听说——这位殿下七岁入宫,八岁就被立了太子。您猜怎么着?他愣是在宫里活下来了,还活得挺好。张让那些人,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我听人说,赵忠倒台那事儿,背后就有东宫的影子。”

“还有党锢——您知道吗?前些日子解党锢,三封奏疏,吕强、孔融、杨彪,同日递进去。”

“外头都在传,牵头的人,就是太子。”

卢植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子今年多大?”

“十一,估摸着马上十二了。”赵岑叹了一声。

“十一岁。我十一岁的时候还在田里抓泥鳅呢。”

他把马缰重新递过来,笑道:“将军,上车吧。这天寒地冻的,别冻着。”

卢植接过马缰,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积雪,往北门方向走去。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廷尉别署的大门。

那两扇黑漆门已经关上了。

可门口雪地里,有两行新鲜的脚印——一行是他的,还有一行,是方才送他出来的那个廷尉属吏留下的。

那属吏对他很是客气。客气得过了头。

卢植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一句话。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

车出城门,往北走了二里。

三里。

五里。

随行的亲兵校尉催马过来:“将军,风大,要不要停车歇一歇?”

卢植没应。

他只是忽然回过头,朝洛阳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了很久。

城垣已经模糊成一道灰线,城楼更是看不清楚了。可他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然后他站起身,在车上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洛阳的方向,深深一揖。

亲兵校尉愣住了:“将军?”

卢植直起身,没有解释。

他只是低低说了一句:

“走吧。”

轺车重新启动,碾过冻土,往北而去。

——

洛阳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土坡上。

刘辩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寻常的灰褐短褐,帽檐压得很低。

他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看着那个身影在车上站起来,又弯下去。

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他却一动不动。

荀彧站在他身后半步,也没有说话。

很久,刘辩忽然开口:

“他知道是孤了。”

荀彧轻声道:“他知道。”

刘辩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然后他转身,往下走。

“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