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斩左丰,赦卢植

——廷尉别署的门一关,风雪声就像被隔在了另一世。

卢植坐在槛车里,被押进一间偏狭的廊房。

屋里没有炭火,只有墙角一盏豆灯。

押送的属吏把锁链往梁上一挂,低声道:

“卢……卢公,委屈了。左丰已被执金吾拿下,廷尉要重讯,今夜先歇。”

卢植抬眼看他一眼,那眼神不怒不怨,只是静得让人发虚。

“军中如何?”他问。

属吏愣了愣,没敢答。

卢植便不再追问,只把那领厚裘披在肩上,裘面上还残着驿站的雪粒。

他指腹轻轻捻过药包封口——那上头刻着极小的天商两字,稳稳当当。

“朝廷还没疯。”

——

天亮时,廷尉正与御史台的人来了。

问罪问得很巧,不问“你为何不战”,只问“你可曾受贿”“可曾误军粮”“可曾擅调兵卒”。

卢植答得干净利落,每一句都稳得不似囚徒:

“未曾。”

“未曾。”

“未曾。”

御史中丞翻着案牍,忽然停住,抬眼问:“左丰在军中索礼,你可曾拒之?”

卢植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豆灯烧出来的黑烟,声音很平:“军法在前,礼数在后。臣在阵前,不以财物换口舌。”

御史中丞的手指一顿。

这句话听起来像自辩,可又不像自辩——更像一个人把脊梁摆在桌上,任你看。

——

同一时刻,另一间堂屋里,左丰已经撑不住了。

他昨夜被扣进执金吾狱,冻了一夜,天亮又被拖来廷尉。

折帛火印、收讫文牒、城门验簿,一样样摆在他面前。

廷尉正没吼他,只慢慢道:

“你是奉诏监军。军需你收了,便是侵用。你奏卢植怠军,便是挟诏害忠。”

左丰嘴唇发紫,眼珠乱转,终于崩了。

“我……我只是要个礼!他不给!他当众让我下不来台!”

他嘶声道,“我一时气不过……我就……我就写了急报!”

“谁教你写?”御史中丞追问。

左丰猛地一颤。

可下一瞬,他忽然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声磕头:

“大人!大人!我错了!我愿认罪!我愿——我愿供出军中受我使唤的书吏!供出我收的银!只求……只求留命!”

他不敢说“谁教”,因为那句话一出口,他就不是贪,是党。

午后,章德殿。

汉灵帝看完廷尉呈上的奏牍,指节在案上敲了敲,敲得极慢。

殿里没人敢喘。

赵封徐背叛朝廷,黄巾之乱又起,现在又有内敌。

接连的乱局,让他越想越气

汉灵帝猛地把奏牍往案上一摔。

“左丰——斩。”

两个字,干脆利落。

张让在旁边低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汉灵帝沉默了一息,又问:“卢植呢?”

廷尉正伏地:“卢植无赃、无误军证。然成命已下,臣不敢擅释,请陛下裁。”

汉灵帝闭了闭眼。

他最烦的不是错,是被人看见自己错。

可战报在外头等着他——冀州的火,没给他讲体面的时间。

“先免官,”他声音哑了些,“仍押别署。待军情再议。”

这道旨意,看似不放人,却等于把卢植从“罪”里拎出来,挂在“待议”上。

——

三日后,德阳殿朝会。

又一份军报递进来。

“——董卓攻广宗,连日急攻,器械尽坏,死伤甚众;贼据城不出,军心躁动。董卓请增兵请粮,请速决。”

殿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辩立在御座旁侧,听到“急攻”二字,心里那根弦一下绷到极致——

董卓果然是董卓。

遇到能横冲直撞的野战,他像猛犬;遇到要耐心围困的城池,他就只会咬,咬到满口血也不停。

这样的人,功名越早,祸根越早。

散朝后,刘辩几乎是一步不停地往外走,衣角被风掀起,像压着一股火。

他要去章德殿。

要亲口对父皇说:放卢植出军。

承德殿外廊下,荀彧却拦住了他。

荀彧没有站在正中,只站在廊柱阴影里,似乎早就算到他会从这里过。

“殿下。”他声音极轻。

刘辩脚步一顿,压着火:“先生,董卓急攻不克,再拖下去——”

“殿下可知,臣今日在禁中遇见谁了?”

刘辩眉头一动:“谁?”

“郭胜。”

刘辩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

“‘太子如何得知’。”

刘辩的瞳孔微微收缩。

荀彧看着他,一字一顿:

“‘太子如今十一岁,就有如此能耐。’”

“‘朕十一岁时,在干什么?’”

他顿了顿:

“陛下问的不是臣,是问自己。问完之后,没有答案。没有答案,就只剩一件事——”

“忌惮。”

这个字落进廊内,如同一块石头砸进深井。

刘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解党锢那日,从章德殿出来时,心里那股压不住的兴奋。

那时候他只想着一件事:成了,党锢解了,卢植有救了。

他从来没想过,父皇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欣慰,还有什么。

“所以……”刘辩的嗓子有些发干,“孤不能去?”

荀彧摇头:

“不能去。非但不能去,东宫这半个月,最好什么事都不做。”

刘辩皱起眉:“那卢植呢?就这么放着?董卓打不下来,父皇迟早要换人。若换的人还是不对,广宗之围何时能解?”

荀彧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

“殿下,卢植会出师的。”

“但不是殿下举荐的。”

他站起身,走到刘辩面前,压低声音:

“让该说话的人,替殿下说话。”

刘辩眼神一动:“谁?”

“大将军何进。”荀彧道。

“卢植被诬时,何进没开口。如今董卓不利,何进若再沉默,陛下就会想——大将军是干什么的?”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杨彪。杨氏刚与东宫联手解了党锢,此刻不宜再动。但杨彪的叔父杨奇,是谏议大夫,平日最敬卢植为人。让他上书,名正言顺。”

“还有皇甫嵩。他与卢植同朝为将,深知卢植之能。他的战报刚从长社来,陛下正信他。若他在报捷之余,顺带提一句‘广宗之围,非卢植不可’——”

刘辩的眼睛渐渐亮了。

“所以,孤什么都不用做?”

荀彧摇头:

“殿下还是要做那日一样的一件事。”

“什么?”

“等。”

刘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复杂——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文若,你说得对。”

“孤是太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