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黄天协势来

那一日,洛阳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

执金吾的甲士分三路出动,将赵忠、封谞、徐奉三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三家男女老幼,宗族亲属,共计九十八口,尽数押往廷尉。

没有人喊冤,也没有人敢喊。

因为诏书上写得明白——谋反,勾连妖贼,刺杀太子,夷三族。

七日后,东市口。

刑场四周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刽子手的大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监斩官端坐高台,面无表情地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赵忠跪在最前面,头发披散,囚衣破烂。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宣读诏书的官员,忽然大声问道:“陛下呢?陛下有没有话带给老奴?”

监斩官念诏书的声音顿了顿,没有理他。

赵忠等了片刻,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低下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失望,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二十三年。”他喃喃道,“二十三年,最后连句话都没有……”

身后传来哭声,是封谞和徐奉的家眷。封谞跪在赵忠左侧,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徐奉倒是硬气些,一声不吭,只是脸色白得像纸。

日中,诏使持诏至市。

“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的大刀扬起,刃口一闪。

刀落。

血溅三尺。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然后是一片死寂。

九十八颗人头,滚落在东市口的黄土上。

血,流成了河。

人群里,有个身影一直站着。

他披着一件灰旧的短褐,帽檐压得很低,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脚夫。

可当刀落、头滚、血成河那一瞬,他的肩膀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怕见血,是因为他忽然明白:这不是“杀几个人”。

这是朝廷在告诉所有人——谁敢把“黄天”的手伸进洛阳,朝廷就敢把他们的根拔出来晒在日头下。

然后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挤出了人群。

走了十几步,他终于没忍住,扶着墙干呕了两声,手指却抖得抓不住砖缝。

他怕。

怕自己也会是下一颗滚落的头。

更怕的是——他忽然发现,自己信的“黄天”,在这座城里,竟像个笑话。

——

何进这些日子正忙着。

赵忠一倒,他升了大将军,手里握着河内、颍川、陈留三地的兵权。每日进进出出的公文堆成山,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使。

门房来报的时候,他正要歇下。

“有个自称从济南来的,说有要事求见,事关洛阳安危。”

何进眉头一皱:“什么人?”

“不肯说姓名,只说是太平道的人。”

何进愣了愣,披上衣裳就往外走。

——

唐周被带进来时,整个人像是缩了一截。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何进坐在案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说你是太平道的人?”

“是。”

“来告密?”

“是。”

何进冷笑一声:“你怎么不直接去找雒阳令?”

唐周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草民...草民听说,雒阳县狱前几日刚遭内透...”

“草民不敢去找雒阳令,草民只想活着。”

何进盯着他:

“说吧。”

唐周深吸一口气,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马元义潜伏在洛阳何处,联络了哪些京中内应,约定三月五日举事。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何进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往外走。

唐周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大将军,草民……草民能活吗?”

何进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看你说的这些,能换几条命。”

——

当夜,何进入宫,把唐周的话一字不漏地禀给了汉灵帝。

汉灵帝靠在榻上,听完后,许久没说话。

张让在一旁站着,大气不敢出。

半晌,汉灵帝忽然开口:“那个唐周,现在在哪儿?”

何进答:“臣暂时把他安置在府中,派人看着。”

汉灵帝点了点头:“带去廷尉,录口供。”

何进领命退下。

半晌,汉灵帝忽然开口:“张让。”

“老奴在。”

“你说,朕这个太子……是不是有点太能了?”

汉灵帝也没指望他答,只是自顾自地说:“赵忠的事,刚办完。这边就有人来告密——赶得这么巧?”

他睁开眼睛,看着殿顶的藻井,目光复杂。

“是他把那些人逼急了,还是他把那些人吓着了?”

张让低着头,一声不吭。

这话,他没法答。

——

承德殿。

刘辩正在听荀爽讲《尚书》。窗外天色阴沉,殿内燃着炭火,暖烘烘的。

门外忽然传来略微有些急促的脚步声,是何进。

荀爽停了讲,看向了何进。

刘辩也开口道:“舅舅,何事如此匆忙。”

何进沉默片刻,开口道:

“今日我府上,来了个告密的。”

“济南人,叫唐周,说是太平道的人。”

“他把太平道在雒阳的布置全供出来了——包括马元义。”

刘辩手中的笔顿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

不是“好,黄天将灭”。

而是一阵更深的发寒。

荀爽察觉到了刘辩的不对劲,放下书卷,抬眼看向他:

“殿下,唐周来告密,马元义或可就擒。”

“黄天将灭,为何殿下反倒开始心绪不宁起来。”

刘辩摇了摇头。

“黄天将灭。”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抬眼看向荀爽。

“先生,大厦将倾,不知道要压死多少人。”

“黄巾一起,天下大乱。那些被裹挟的百姓,那些被逼造反的流民,那些死在官军刀下的无辜……他们也是人。”

荀爽脸色微微动容。

是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一岁的孩子,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沉沉的亮光,心里顿时有一句话涌起——

能知民间疾苦、知刀刃之重者,可为君矣。

他起身,朝刘辩行了一礼。

刘辩一愣:“先生?”

荀爽直起身,只说了八个字:

“殿下有此心,社稷之幸。”

——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刘辩担心的那样,发生了。

马元义被廷尉拿获,供出京中内应数百人。汉灵帝下诏,悉数诛杀。

最终,车裂。

五马分尸,骨肉不全。

京师一时震动。

而冀州那边,张角收到消息后,提前举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癸亥,天下大吉。”

这句口号,从冀州传开,像野火一样烧遍八州。

消息很快传到了承德殿。

刘辩站在窗前,听着王明从外头带来的消息:

巨鹿、广宗、下曲阳……一个接一个的县城陷落,黄巾军攻城略地,各地告急的文书雪片一样飞进洛阳。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历史的车轮滚滚,终究还是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