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党锢解人心

“……贼众号称百万,所过之处,焚烧官府,劫掠豪强,各地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入洛阳。”

王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朝中已经乱了,大司农曹嵩求见陛下三次,被挡了两次;太尉杨赐昨夜连夜入宫,至今未出。”

刘辩没有回头。

“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明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

刘辩站了很久,忽然想起那年刚回宫时,何皇后抱着他哭,眼泪滴在他脸上,温热温热的。

那时候他才七岁,心里装着一个二十七岁的灵魂,想着这一世,总要活出个不一样来。

如今四年过去,他十一岁了。

黄巾还是来了,而且来的更早,更凶。

“蝴蝶的翅膀……”他喃喃道,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扇了四年,就扇出个提前起义?”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摊开一卷空白的简牍。

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得做点什么。

但做什么呢?

调兵?皇甫嵩已经在路上了,何进也领了大将军衔,兵权的事轮不到他一个太子指手画脚。

安抚民心?通生医馆的定安散早就发下去了,华佗坐镇的义诊棚每日人满为患,能做的都做了。

那还剩下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孔融。

一年多过去,机会,终于来了。

他起身,唤来曹仁:

“去找吕强。”

——

吕强的府邸在西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两个老卒守着。

刘辩只带了曹仁,穿着寻常士人的衣裳,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老仆,眯着眼打量了他们几眼,问:“找谁?”

“烦请通禀,就说故人来访。”

老仆进去了一会儿,里头传出一阵脚步声。

门开,吕强亲自迎了出来——他穿着家常的深衣,头发已经见白,脸上带着一丝惊疑。

“殿下?”他压低声音,“您怎么……”

刘辩拱手:“吕常侍,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吕强愣了一瞬,侧身让开:“快请进。”

几人随之进屋。

书房里烧着炭,吕强亲手给刘辩倒了一碗热汤。

“殿下不该来的。”他叹了口气,“这时候来宦官府上,传出去……”

“正因为这时候,孤才得来。”刘辩接过汤碗,没喝,只是捧着暖手,“吕常侍,孤有件事想求你。”

吕强的眉头动了动:“殿下请说。”

“孤想请你联名上书,请父皇解除党锢。”

吕强的手顿住了。

他抬眼看着刘辩,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殿下可知,我是什么人?”

“中常侍,宦官。”

“宦官上书解除党锢?”吕强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那些士人恨我们入骨,殿下让我上书,他们只会以为是个圈套。”

“所以不是让你一个人。”刘辩放下汤碗,正视他的眼睛,“孤会在奏疏上署名。孔融、杨彪也会联名。”

吕强的瞳孔微微收缩。

“孔文举……杨氏……”他喃喃道,“殿下这是要把半个清流都拉进来?”

“不是拉进来。”刘辩摇摇头,“是告诉他们——朝廷需要他们。不是宦官需要,不是外戚需要,是朝廷,是这天下需要。”

吕强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案前,把内侧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案上。

纸上字迹工整,墨色浅深不一,显然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刘辩拿起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党锢久积,人情怨愤,若不赦宥,与角合谋,为变滋大。”

“请先诛左右贪浊者,大赦党人,料简牧守能否。”

刘辩笑了,他看向吕强:

“吕常侍刚刚是疑孤?”

“殿下可知,我为何能在宫里活到今天?”吕强没有回答刘辩的问题,反而反问了刘辩一句。

刘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因为我从不站队。”吕强慢慢道,“宦官们斗外戚,我躲着;士人们骂宦官,我听着。陛下用我,是因为他知道我没有私心,没有党羽,没有野心。”

他抬起头,看着刘辩:

“殿下今日来,是要我破这个例。”

刘辩不置可否:

“黄巾一起,各地告急。可告急有什么用?”

“县令不敢守,郡守不敢战,因为手下没人。那些有本事的人,要么在流放,要么在隐居,要么在看着朝廷的笑话。”

“解除党锢,士心归朝。”刘辩说,“士心归朝,黄巾就少一半粮道与口舌。”

刘辩看向那张纸:“你我都懂这个道理。”

吕强点了点头,随即有些疑惑的看向刘辩:

“不过殿下说,孔文举和杨氏也会一同上奏。殿下对于此事,有几成把握?”

刘辩不再绕。

“不瞒吕常侍。”他缓缓道,“文举与杨氏,早在一年前就请孤同议解锢。”

“那时事不可为,孤便应了他们——三年之约。”

“如今黄巾起,八州震。陛下要人心,朝廷要人心,时机到了。”

“所以,孤来请吕常侍——一同把这道门,推开。”

吕强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老的手。

手背上已经起了老人斑,青筋凸起,指节微微变形——这是四十三年执笔、执笏留下的痕迹。

“四十三年前,我刚进宫的时候,只想活着。”他喃喃道,“后来活着活着,就开始想,能不能活得像个人。”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是那种长年忍着、忽然被点破的疼:

“殿下让我上书,是让我这辈子最后一件事,做得像个人。”

刘辩的目光微微一滞,像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吕强却不再多说,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忽然朝刘辩深深一揖:

“臣……遵命。”

——

刘辩回到承德殿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解下外袍,在案前坐了片刻,忽然开口:“王明。”

王明从门外进来:“殿下。”

“去请孔文举和杨公——就说孤在东宫等他们,有要事相商。”

王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刘辩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吕强那句话——“让我这辈子最后一件事,做得像个人”。

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不敢站队,不敢开口,不敢做任何一件让人记住的事。最后却因为一纸上书,愿意把这条老命押上来。

刘辩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堵。

门外传来脚步声,比预想的快。

他睁开眼,看见王明引着两个人进来——走在前面的是孔融,步履生风,脸上的焦灼几乎藏不住。可跟在他身后的,却不是杨赐。

是杨彪。

刘辩微微一愣,随即站起身:“杨公他……”

杨彪上前行礼,直起身时,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家父近日身体不适,在府中静养,恐入宫受寒,故遣臣代来。”

刘辩忽然想起记忆里那串日期——杨赐寿数不长,最多再有不到两年。

他站在原地,看着杨彪那张年轻的脸——杨彪这时候应该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他的父亲,已经起不来身了。

刘辩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说“我知你父亲时日无多”?说“节哀”?这些话,现在说出来,都是荒唐。

杨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眼:“殿下?”

刘辩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酸涩,点了点头:

“杨公为国操劳,孤……记下了。杨卿请坐。”

几人落座。

刘辩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去吕府的事说了一遍——从吕强案上那张写好的奏疏,到那句“让我这辈子最后一件事做得像个人”,到那一揖到底的“臣遵命”。

孔融听到一半,眼睛就亮了。等刘辩说完,他猛地站起身:

“吕强答应了?”

刘辩点头:“答应了。”

孔融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三年之约,这才不到两年。“

“臣……臣以为还要再等。臣以为至少要等到黄巾烧到洛阳城下,陛下才会松口。臣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

刘辩轻声道:“文举,孤只是履约。”

“不是履约!”孔融的声音有些发颤,“殿下若是履约,大可以等满三年再动手。那时候谁也挑不出殿下的不是。可殿下现在推——现在黄巾刚起,朝廷人心惶惶,这时候推,是火中取栗,是刀尖上走路!”

他走到刘辩面前,深深一揖:

“殿下,臣替天下士人,谢过殿下。”

刘辩赶紧扶他:“文举,起来。”

孔融不起来。

刘辩叹了口气,看向杨彪:“杨卿,你帮我扶他一把。”

杨彪却没动。

“殿下。”

“家父让我带一句话给殿下。”

刘辩看向他。

杨彪缓缓道:“家父说,杨氏既然三年前就入了东宫阵营,今日就不会退。”

“党锢这道门,杨氏愿与殿下一起推。推开了,天下士人有一口气;推不开……”

他顿了顿:

“推不开,杨氏也认。”

刘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明白杨彪那目光里是什么了——是托付。

杨赐起不来身,所以让儿子来。

他来,不只是议事,是告诉刘辩:杨氏不会因为家主病倒就退缩。

刘辩沉默片刻,朝杨彪郑重地点了点头:

“孤记下了。”

杨彪没再多说,只是回了一礼。

孔融这时候终于直起身,抹了把脸,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样子:“殿下,吕强的奏疏何时递?”

“明日一早。”

“臣的奏疏,今夜就写。”孔融道,“杨卿——”

杨彪点头:“杨氏的奏疏,今夜也会备好。”

“那便明日。”刘辩站起身,“明日一早,三封奏疏,一齐递进章德殿。”

孔融和杨彪同时起身行礼。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

可承德殿里,灯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