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章德殿问罪

赵忠府上,正堂。

案上摆着一盘残棋,黑子已被围死大半,白子还在步步紧逼。赵忠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今日心神不宁。

他这几日被罢免,表面称病,暗地里却把门房、车马、钱库都换了一遍:该收的收,该藏的藏,该封的封——他不信太子真能把他掀翻。

直到外头脚步声乱了。

“父亲。”是他的义子赵宣,声音发紧,“宫里来人了。”

赵忠心头一跳,转过身来:“谁?”

“是……是执金吾缇骑。”赵宣的脸色发白,“执金吾的人,把府外那条街封了。”

赵忠手里的棋子一抖,落在棋盘上。

“章德殿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太子当殿呈证。旧样路签、天商掌签吏、夜禁簿……县狱那衙役,全招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怒,是不信——

“夜禁簿?”

“执金吾的夜禁簿他也能拿到?!”

他猛地站起,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第二反应才是怒。

他抓起棋篓,砸在地上。

“谁让你们把旧签留在府里?谁让封谞徐奉来得这么勤?!”

赵宣跪下去:“父亲,是您要除太子,才让他们来。为了避嫌,您还专挑夜深……”

赵忠眼里的侥幸彻底碎了。

是啊。是他让那两个人来的。一次一次,深更半夜,从他府上出入。

可是他从没想过要背叛大汉,他只想要杀那个该死的太子!

赵忠忽然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认命了。

“父亲!”赵宣急了,“您快想想办法!您去见陛下,去见张让,去见——”

“见谁?”赵忠打断他,声音出奇地平静,“张让?他现在避我如避瘟疫。陛下?你以为禁军是谁派来的?”

赵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忠低头看着那盘残棋,忽然笑了一声。

“黑子已死,白子合围。”他喃喃道,“这盘棋,我输了。”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义子,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宣儿,你走吧。”

赵宣一愣:“父亲……”

“后门还有一条道。现在走,还来得及。”赵忠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放在案上,“出城,往东走。改名换姓,这辈子别再回洛阳。”

赵宣看着那块令牌,又看着赵忠,膝下一软,重重叩下头去。

“父亲!儿子去敲登闻鼓,去替父亲喊冤——”

“冤?”赵忠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我赵忠贪了二十三年,害了无数人,杀了无数人,我有什么冤?”

他笑声一收,盯着赵宣,目光冷了下来。

“可我没想反。”

“我跟了陛下二十三年,从他还是解读亭侯的时候就跟了他。”

“那些人骂他、害他、想弄死他,是我跪在他身边陪着,是我替他挡着!张让那个老狐狸,那时候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刨食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我贪,我认。我害人,我也认。可他们说我想让黄天骑在陛下头上——放他娘的屁!”

吼完这一句,他忽然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席上。

“走吧。”他摆摆手,声音沙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宣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重重叩了三个头,爬起来,抓起那块令牌,跌跌撞撞往后门跑去。

赵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看着那盘残棋。

片刻后,门外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

章德殿。

赵忠被押进殿时,衣冠倒也整齐,只是额角有汗,眼里却还硬撑着笑。

封谞与徐奉随后而入,脸色比赵忠更白,进殿那一瞬,下意识去看张让——

张让低着头,像没看见。

汉灵帝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

他没有先问罪名,只把那叠旧签往案上一摔。

“认得么?”

赵忠叩首:“陛下……臣不知此物从何而来。”

“好。”汉灵帝冷笑,“那夜禁簿呢?”

执金吾属吏上前,翻簿,报得清清楚楚:哪一夜、何更、掖门何人验牌、封谞徐奉几人随行、车马印记为何。

封谞先崩了,叩头如捣蒜:“陛下!奴只是……只是去探望赵公,赵公病重——”

汉灵帝一拍案几:“病重?病重到抬匣入府?!”

徐奉嘴唇发抖,想喊冤,喉咙里却只挤出气音。

赵忠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个人。

二十多年了。从解读亭侯到九五之尊,他一直在旁边看着。

“陛下。”他开口,声音沙哑,“臣侍奉二十三年——臣纵有贪墨,也绝不敢通贼谋逆。”

汉灵帝盯着他。

那眼神里,二十三年的旧情还在,却被怒火一点点烧尽。

“赵忠。”他缓缓开口,“你替朕挡过骂,替朕办过脏事,朕都认。”

他声音猛地拔高:

“可你敢把外贼引进洛阳——敢把刀递到朕的太子喉下——”

“你就是要朕绝嗣,要朕亡国!”

赵忠脸色终于彻底垮了,嘴唇张合,却说不出一句。

汉灵帝抬手一指,指尖发抖,旨意却硬:

“赵忠、封谞、徐奉——下廷尉狱!”

“籍没家产,收捕党与!”

“诛三族!”

封谞当场瘫倒,徐奉嚎了一声,赵忠却像被抽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终于明白,旧情不是护身符。

旧情,是绞索。

三人被带了下去。

汉灵帝闭着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刘辩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张日渐苍老的脸上,疲惫和复杂交错在一起。

他想起父皇方才说的那些话——朕知道他贪,朕也允许他贪。可他欺负你,朕就容不下。

二十三年。一个人跟了另一个人二十三年。

这份情分,不是一句谋反就能抹掉的。

但他不能心软。

因为还有更大的风暴,在前面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

汉灵帝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说吧。”

“太平道。”

刘辩的声音沉稳下来,一字一字道:

“朝中内应虽已伏法,但太平道仍在。”

“张角在八州布局数十万信众,随时可能举旗造反。若不趁其未发而先制,待其势成……”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汉灵帝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想让朕怎么做?”

“请父皇下诏。”

刘辩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令各州郡严查太平道,捕其渠帅,散其信徒,断其粮草兵械。”

“同时,征调兵马,屯于洛阳周围要害之地,以备非常。”

汉灵帝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倒是不怕把事情闹大。”

“儿臣怕。”刘辩坦然道,“但儿臣更怕,等到事情闹大的那一天,我们已经来不及怕了。”

“辩儿,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你吗?”

刘辩一愣:“儿臣……不知。”

“因为你像朕年轻的时候。敢说,敢做,敢赌。”

汉灵帝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可朕也怕你像朕年轻的时候——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刘辩沉默了一息,然后叩首:

“父皇教诲,儿臣谨记。但儿臣斗胆问父皇一句——”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父皇年轻的时候撞得头破血流,可父皇后悔过吗?”

汉灵帝的背影微微一僵。

他看着刘辩,看着这个才十一岁的儿子,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和锐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复杂的欣慰。

“好。”他说,“好。”

他走回案后,提起朱笔,铺开一张空白的诏书。

“张让——”

张让急忙上前:“老奴在。”

“拟诏。”

“令各州郡,严查太平道,凡有聚众传道、私藏兵械者,即行拘捕。渠帅以上,押送洛阳。”

“令执金吾增兵洛阳十二城门,严查出入。”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朕记得,何进带兵本事不错。”

刘辩心里一动。

汉灵帝继续说道:

“以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命其调集兵马,屯于河内、颍川、陈留三地,随时待命。”

张让一边写,一边应诺。

刘辩跪在殿中,听着这一道道诏令,心里那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半寸。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太平道的刀,马上要出鞘了。

而他,必须在刀出鞘之前,让这大汉的江山,站得更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