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黄天与旧人

殿内的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

张让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低下头去,不敢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汉灵帝盯着刘辩,目光复杂难辨。

良久,他缓缓开口:

“前几日,朕已遂了你的愿,罢免了赵忠。”

“如今他还能翻起什么风浪呢?”

“辩儿,莫要赶尽杀绝了。”

刘辩一愣,随即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父皇,儿臣有证据,一切皆为赵忠所为。”

“不止是赵忠,还有封谞与徐奉。”

汉灵帝沉默了。

他没有继续问,更没有让刘辩说什么证据。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辩,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你知道赵忠跟着朕多少年了吗?”

刘辩一愣:“儿臣……不知。”

“二十三年。”汉灵帝的声音有些飘忽。

“从朕还是解读亭侯的时候,他就跟着朕。”

“朕入京继位,他鞍前马后;朕被那些大臣指着鼻子骂,他跪在朕身边陪着。这些年,他替朕办了多少事,挡了多少明枪暗箭,朕心里有数。”

他转过身,看向刘辩。

“朕知道他贪,朕也允许他贪。“

“可他欺负你,朕就容不下他,所以,朕才罢了他的官。”

“你现在告诉朕,他背叛了朕?”

刘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父皇,儿臣知道赵忠是您的旧人,知道他侍奉父皇多年。”

“儿臣没有要针对他的意思,但儿臣查到的证据,桩桩件件,都指向他。”

他抬手,向后微微一示意。

荀彧早已候在殿侧,低声一句“呈上”,曹操便捧着一只细长木匣上前,伏地双手奉过。

木匣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两样东西:一张路签,一封短札。

刘辩先取那两张路签,捏在指间,举到灯下。

“父皇请看——天商会旧样路签。”

张让上前一步,接过路签。

那纸薄而韧,灯火一照,纸里隐隐浮出水印——“天商”二字的纹路极淡,却清楚。

汉灵帝眉头微皱:“这是...天商会旧签?”

刘辩不疾不徐:“路签,是为行商过关之凭。旧样已废,按例都该回收销毁。”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可昨夜刺客入京,用的就是这种旧样。”

“他们自己招了——若无此签,城门关隘不会放行,夜间巡卒也不会让他们过坊。”

汉灵帝目光一沉:“他们如何得此签?”

刘辩把路签放回木匣,抬眼,一字一句:

“旧样路签当年更替时,曹司农那里有过留存。”

“但更多的旧签,不归尚书,不归太常,只归一处——”

“赵忠。”

刘辩又把那封短札拿出来:

“这是荀彧先生想的计。”

“我们把县狱内应、黑衣刺客分开关押,各给一份‘认供’——不让他们认刺杀,让他们认‘如何进京、从何处取签、谁给的路’。”

刘辩把那封短札递到汉灵帝近前:

“父皇请看这两份供词里同一处细节——”

“无论是门闩的旧伤、狱卒的换班时辰、宫市摊位的暗号。”

“都提到了两个名字。”

“封谞与徐奉”

“这不是他们串供。”

“因为两人关在两处,中间隔着刀、隔着火、隔着曹仁的甲士,连一口唾沫都传不过去。”

汉灵帝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不再是“疑”。

是“沉”。

刘辩没停,转身一挥手:

“把证人带上来。”

殿门外立刻传来铁链轻响。

先被押进来的,是那杜姓衙役,脸上青紫交错,膝一软就跪下去,额头贴地,声音抖得厉害:

“陛下饶命!小人……小人是被封常侍的人逼的!小人只管开门引路,不敢问、不敢不从……”

第二个被押进来的,是一名天商会的掌签吏,手里捧着一叠旧样空签,伏地道:

“回陛下,旧样路签更替那日,曹司农按例回收销毁,唯独赵常侍用‘共管’名义收走的那批没有归还。”

“那批纸水印、纤维、暗记,臣一眼便认得。”

他抬头,眼里全是惧意,却还是硬声把话说完:

“那批签……当年是赵忠亲手收走。”

汉灵帝的目光在那叠旧签上停了片刻,眼神像被火烫过,正要开口——

“再带一人。”

殿门外脚步声更近。

第三个被押进来的,是一名穿着皂衣的军吏,膝行入殿,额头叩地,声音不高却极稳:

“臣,执金吾麾下巡夜校尉属吏,掌夜禁簿。”

他双手捧着一册薄簿,簿角磨得发亮,显然是日日翻阅的旧物。

刘辩抬手示意:“把你所见所记,如实说。”

那军吏不敢抬头,只按簿上所录,一句句报出来:

“自赵忠被罢免之后,禁中夜禁更严。臣奉执金吾令,巡察坊巷、验更禁出入。”

“其间,封谞、徐奉二常侍——”

他顿了顿,像怕直呼其名犯忌,还是硬着头皮继续:

“——多次于夜禁后,自掖门出,持内牌通行,直往赵忠府邸。

那军吏把簿册翻开,指着几行墨字,声音更清:

“近十日内,共七次。”

“随行者皆着赵府私仆衣色,有一次还抬入一只小木匣,匣外裹布,似账册或票契。”

他抬手把簿册往前举了举:

“夜禁簿上记得明白——出门的掖门值守、验牌的执戟郎、随行人数、车马印记,皆可对照。”

这不是“有人说”。

这是执金吾的夜禁簿,是禁中规矩,是官家字口——一笔一划,都是朝廷自己的刀。

刘辩这才收回目光,抬眼看向汉灵帝,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在案上:

“父皇。”

“旧签,是赵忠的手。”

“夜访,是封、徐的脚。”

“路与手,都在一处。”

“如今证物、证言、官簿俱在——请父皇宣人入殿,当面问个清楚。”

汉灵帝脸色从沉到青,再从青到白,最后一寸寸涨成铁红。

他猛地一拍案几——

“砰!!”

案上的奏疏都被震得跳起。

“好!”

“好一个赵忠!”

“朕念及旧情,不肯对其下死手。”

“这赵忠倒是好啊,竟伙同外贼,伤我大汉太子,害我大汉忠良!”

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像从牙根里挤出来的:

“朕的宫市、朕的县狱、朕的驿道——竟成了他们接贼的路!”

“来人——!”

殿外禁军齐声应诺。

汉灵帝抬手一指,指尖发抖,却锋利得像要割人:

“宣赵忠!”

“宣封谞、徐奉——”

“即刻入殿!”

“朕要当面问问他们——”

“这‘黄天’,是要立在谁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