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卷竹简定风雷

曹操神色如常,他早已知晓殿下一直在调查太平道的人。

而马元义之名,早在一年前他就听殿下提起过。

皇甫嵩的眉头却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太平道,这个组织他知道,符水救人,广结善缘,他认为殿下对这个组织或许有些误会。

想到这,他对着刘辩拱了拱手,开口道:

“殿下,据臣所知,太平道乃是一个真心为民的组织。”

“民间传闻,此组织设粥棚,发符水。于国于民,都是善事。”

刘辩此时却摇了摇头:

“太平道确实做了不少善事,也结了不少善缘。”

“但孤想问老师一句——”刘辩抬眸,直视着他:“老师觉得,如今大汉的百姓,过得如何?”

皇甫嵩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不想说,是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说陛下昏庸、朝政败坏?这是大不敬。说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这是睁眼说瞎话。

刘辩没有逼他,只是微微坐直了些,肩头上的疼痛让他又咧了咧嘴:

“苛政猛于虎,徭役重如山。”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去年大旱,饿殍遍野;今年又逢蝗灾,颗粒无收。流民从关东涌向关西,又从关西涌回关东,走一路,死一路。”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官府不管他们,豪强欺压他们。”

“这时候,有人来了——给他们一碗粥,给他们一剂符水,告诉他们,你们受苦,是因为苍天已死,是因为有人该替你们承担这份苦。”

“老师,你说,他们会不会跟着喊?”

皇甫嵩的脸色变了。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刘辩一字一顿,念出这八个字,“老师应该比孤更清楚——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追随段颎平定西羌,那些羌人临死前喊的是什么?是他们的神,是他们的王,是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信仰。

信仰这个东西,一旦扎根,便能让人赴死而不悔。

而现在,太平道要种下的,是一颗新的种子。

“殿下……”皇甫嵩的声音有些艰涩,“这些,可有实据?”

“有。”刘辩延伸为微微示意,曹操心领神会,起身从一堆竹简中抽出一卷,递给皇甫嵩。

“这是这一年,孤派人查到的东西。”

皇甫嵩接过,展开。

越看,脸色越白。

聚众。传道。收徒。暗中打造兵器。在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同时布局。信众多达数十万,编为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

——这不是教派,这是一支军队。

皇甫嵩的手,微微发抖。

“臣……臣不知……”

“臣只听说他们施粥救人,臣以为……”

“老师不必自责。”刘辩抬手,宽慰道。

“他们本就是先施粥、后谋反。若不施粥,百姓凭什么跟他们走?若不救人,信徒凭什么替他们死?”

曹操走到皇甫嵩面前,抬手将那卷竹简合上。

他看向皇甫嵩,说道:

“起初我也不信,随着和殿下越来越深的调查,我不得不信了。”

荀彧点了点头,也开口道:

“太平道这步棋,走了多少年。”

“设粥棚,是真;发符水,也是真。那些被救活的百姓,那些被喂饱的饥民,他们对太平道的感激,也是真。”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正因为这些‘真’,当他们举起反旗的时候,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追随。”

“假的骗不了人,真的,才能骗一辈子。”

皇甫嵩抬眼,随即一揖:

“受教。”

荀彧微微侧身,把这礼让了出去,随即开口:

“皇甫将军不必多礼。”

他转向刘辩,继续说道:

“有一点,臣倒是不解。“

“皇甫将军和孟德遇刺,加上殿下同时在雒阳县狱遇刺。”荀彧目光扫过三人。

“三件事,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刘辩神色一凛:

“先生的意思是...”

“刺客能准确掌握皇甫将军和孟德的行程,能提前设伏,能全身而退。”荀彧缓缓道,“若无内应,绝不可能。”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能调动驿站,县狱这种级别作为内应的人,位份必然不低。”

刘辩微微沉思,随即开口:

“依先生所见,谁会是这个内应?”

“刺客的目标,看似是皇甫将军和曹校尉,实则——是殿下。”

荀彧的目光沉静如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皇甫将军是殿下恩师,孟德是殿下心腹。除掉他们,等于斩断殿下的左膀右臂。”

刘辩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必是对殿下身边人事了如指掌之人。”荀彧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而且,必定是东宫的对头。”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名字。

——赵忠。

刘辩没有太大意外,但是据他前世记忆所知,封谞与徐奉更有这个可能。

他想到一种可能,随即叫来曹仁,对其开口道:

“最近可有宫内其他人来往赵府?”

曹仁拱手:

“除却一些必要的人员往来,有两人,来往赵府较为频繁。”

刘辩眼神一动:“谁?”

“封谞与徐奉。”

“此二人,在赵忠罢免当日,就夜访赵府,实乃可疑。”

刘辩点了点头,这与他记忆中的内奸对上了。

荀彧这时候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刘辩:

“殿下,臣有一计。”

——

三日后。

刘辩气色已好些,肩口仍痛,却能稳稳起身。。他换了朝服,束好冠,披风垂下,遮住半边裹伤的药布。

出承德殿时,何皇后亲自送到廊下,只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

“别逞强。”

刘辩点头:“儿明白。”

他没有带太多人。

只带曹操、荀彧随行。

承德殿与章德殿同处禁中,不出两步,三人已到章德殿门口。

汉灵帝正在殿中批阅奏疏——

说是批阅,实则不过是翻看几眼,便丢给一旁的中常侍张让。

见刘辩进来,他抬起眼皮,目光在儿子脸上转了一圈。

“伤好了?”

刘辩伏地一拜,声音平稳:

“回父皇,儿子不慎,夜里遇贼。”

汉灵帝脸上露出柔和之色:

“伤好了就行,下次不可如此莽撞行事。”

随即,他话锋一转:

“这几日东宫闹出的动静,朕都听说了。”

“说说吧,都是怎么回事。”

语气听不出喜怒。

刘辩垂眸,恭敬道:“儿臣惊扰父皇,罪该万死。”

“少来这套。”汉灵帝哼了一声,“朕问的是,你查出什么了?”

“回父皇。”刘辩不再犹豫,缓缓开口。

“儿臣查到,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都与一民间组织——”

“太平道有所关联。”

汉灵帝眉头微挑,却没有打断,示意刘辩接着说。

刘辩继续道:

“他们在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同时布局,信众多达数十万,编为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暗中打造兵器,囤积粮草,只等时机成熟,便要举旗造反。”

汉灵帝的脸色变了。

“这些,可有实据?”

“有。”刘辩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这是儿臣这一年派人查访所得,请父皇过目。”

张让上前接过,转呈汉灵帝。

汉灵帝展开竹简,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越看,脸色越沉。

良久,汉灵帝将竹简拍在案上,冷笑一声:“好一个太平道,好一个张角!朕待天下人不薄,他们竟敢如此!”

刘辩却没有停下:

“儿臣还查到,不止是太平道,朝中更有人伙同太平道,串通县狱,驿站内应,来刺杀朝中重臣。”

汉灵帝怒不可遏:

“此事当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刘辩没有继续绕弯子,抬眼看向汉灵帝:

“赵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