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赵府夜谈

赵府。

夜幕已落,府中人却睡不着。

赵忠坐在塌前,满脸的阴寒之色。

白日里他还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赵常侍,大长秋。

如今不过短短半日,就已是物是人非。

“罢中常侍……收回印信……”

“旧吏旧计,尽数收押……”

这些字句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回响,像有人拿锯子在他脑海中磨。

他不恨汉灵帝,他恨那个该死的太子。

人都是那样,只恨那个恨得起的。

如今他倒台,谁都要上来咬一口。

郭胜那条笑面狼,已经站到张让身边去了。

赵忠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再退,退到最后,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退无可退。

那就——破罐子破摔。

他猛地一抬手,“哗啦”一声,案上一只玉杯被扫落在地,碎成几瓣。

屋里伺候的婢子吓得立刻跪下,连头都不敢抬。

赵忠却像没看见。

他盯着那碎杯,忽然笑了一下:

“太子既然拿走了我的一切,那我就把他的一切也拿走。”

他轻声自语,像是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时候让这把火烧起来了。”

他抬眼,声音陡然冷下来:

“来人。”

门帘一掀,心腹小黄门快步入内,跪得干脆:

“主公。”

赵忠盯着他:

“把封谞、徐奉叫来。”

小黄门低头应下:

“喏。”

赵忠补了一句:

“让他们今晚就来。”

“别走正门。”

——

不多时,屋里就多了两道身影。

封谞先行礼:

“见过赵常侍。”

赵忠冷笑了一下:

“不必行礼了,更不用叫我常侍。”

“如今我已是一介布衣。”

徐奉连忙拱手:

“赵常侍且先让那黄口小儿多笑一两日。”

“待黄巾事成,我们就是开国元勋。”

赵忠笑意淡了点:“黄巾...”

“如今张角那边如何?”

封谞垂着头,眼神却在暗处转了一圈:

“回……赵公。”

他改了称呼,声音却低了些。

“张角这两年声势更盛,冀州、青州、幽州边上,香火不绝。坛主、香头分得细,路也织得密。”

“他们不缺人,也不缺粮,缺的只是——一个敢点火的时机。”

赵忠轻轻“呵”了一声,像是听到一个久违的笑话:

“时机?”

“时机从来不是等来的。”

他抬手,指节在案上一敲一敲,敲得封谞心里发紧:

“是逼出来的。”

徐奉急忙接话,语气里带着狠劲:

“赵公的意思是——让冀州先动?”

赵忠没答,反问一句:

“皇甫嵩到哪了?”

封谞抬眼:“按脚程,明日可入河内,再两日抵冀州境。”

赵忠眼睛里闪着灯火的光:

“好。”

“那就让他——进不去。”

封谞心头一跳:“赵公,皇甫嵩是名将,外军在手,若是动他——”

赵忠抬眼看他,那眼神不怒,却比怒更冷:

“我现在还怕动他?”

“你们以为太子会放过我?”

“我被罢职只是开始。接下来是抄家,是问罪,是——要我的命。”

屋里静了一瞬,三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

赵忠收敛笑意,脸上闪过一抹狠色:

“所以,不是我要动他。”

“是他必须死。”

徐奉眼底闪过一丝兴奋:“那曹操呢?”

赵忠头也不抬:“曹操也必须死。”

“他那条狗鼻子,闻得太快。”

“他不死,冀州那潭水永远干净不成。”

封谞喉结滚了一下,低声道:

“赵公要用太平道的人?”

赵忠点头,像点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用。”

“但别叫他们觉得是替我做事。”

他抬手,从案下暗格里抽出一张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不是章程,不是账目,是路,是亭,是一个个驿站与渡口的名字。

“你们把这份路给冀州的人。”

“告诉他们:皇甫嵩巡检,名为清伪签,实为断他们的命根。”

“断命根的人,留不得。”

“至于曹操——”

赵忠手指在纸上某个点停住:

“他现在还在冀州境里喘着气。”

“围着他的人,不要再‘围而不杀’。”

“我要他死。”

封谞眉头一皱:“先前不是说围住,让他断讯更好?如今改成杀,是怕——”

赵忠打断他,语气平静的让人发凉:

“断讯,是为了引太子急。”

“杀人,是为了断太子的眼。”

“皇甫嵩一到,太子就不急了。”

“太子不急,我们就会被他慢慢剥皮。”

他抬眼看两人,声音低得像毒蛇贴地:

“这局走到现在,慢就是死。”

封谞沉默片刻,终于问出最关键的一句:

“赵公要他们怎么杀?皇甫嵩身边有兵,有精骑——”

赵忠抬手打断了他:

“别在军阵里杀。”

“在路上杀。”

“在驿亭杀。”

“提前把一处驿亭清理干净,不用杀整队人马,杀皇甫嵩一人即可。”

赵忠顿了顿,继续说道:

“若是找不到动手的机会。”

“就先拖住皇甫嵩,先杀曹操。”

“拖住三日——”

赵忠眼底的光亮了亮:

“就够冀州那边,把曹操彻底埋了。”

徐奉舔了舔唇,压着兴奋:

“到时,还可安排一批‘盗匪’,朝廷查起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封谞却仍有犹疑:“赵公……若事发,牵到我们身上——”

赵忠盯着他,忽然反问:

“你以为现在不牵吗?”

“太子今日能罢我,明日就能查你们。”

“你们跟着我吃过肉,就别想着再做清白人。”

封谞脸色发白,额头汗意隐隐,却终究还是低头:

“……喏。”

一切妥当,赵忠抬头看向窗外。

他忽然想起什么,缓缓道:

“还有一件事。”

“让马元义进京。”

徐奉一怔:“马元义?”

“可如今风声太紧,张角让他先暂时负责钱粮的那条线...”

赵忠却摇了摇头:

“正因为他管钱粮,以往更是负责与我们联络,他才该来。”

“我要他带着张角的‘意思’来。”

封谞心头一跳:“赵公要……在洛阳商量起事?”

赵忠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商量?”

“我不是跟他们商量。”

“我是告诉他们:现在不动,就永远别动。”

“他们以为他们等的是天命。”

“可天命这种东西——”

赵忠抬手,轻轻拨了拨灯芯,火焰“噗”地窜高一截:

“是人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