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长秋郭胜

“把大司农曹嵩给朕叫来!”

汉灵帝这一声落下,殿中空气都好像稀薄了一些。

不多时,殿外通报:

“大司农曹嵩——觐见!”

曹嵩入殿,衣冠齐整,却走得比往日更慢一步。

不是畏惧,是在掂量:这一步踏错,天商会连同东宫都要被写进“私运禁品”的案里。

他伏地叩首:

“臣曹嵩,叩见陛下。”

汉灵帝连抬手都省了,声音冰冷:

“你天商会的路签,出关的关牒,盖了印,签了押,箱里却是硫磺硝石油布符纸。”

“你告诉朕——谁给你的胆?”

曹嵩额头贴在地上:

“臣冤枉。”

“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天商会章程明列禁品,凡硫磺硝石一律禁行,账册上绝无此物出入。”

赵忠在后侧站着,眼皮微微一跳。

汉灵帝冷笑:

“绝无?那路签是谁开的?印是谁盖的?”

曹嵩抬起头,眼里带着红,像是老实人被逼急了:

“陛下,路签样式、关牒格式皆有底册。臣昨夜已命人核验——”

他顿了顿,像是有什么东西说不出口,最终还是不得不说:

“那批路签,纸张与水印对得上旧制。”

“唯独一处——不对。”

汉灵帝眯眼:

“哪里不对?”

曹嵩低声道:

“按章程,冀州巡检相关路签,须另加一道‘共管签押’的小印,字口细,落墨浅。”

“这批路签上,共管签押落得太重——”

“像是有人急着让它显眼,让陛下看得见。”

殿中一静。

这话听着像自辩,实则是把“共管”两个字,硬生生往御前推。

赵忠急忙上前:

“陛下!曹嵩这是胡乱攀扯!共管只是过目,不可能管到每一箱每一车!”

曹嵩像没听见,继续把话说完:

“还有一事,臣不敢隐瞒。”

“此批关牒底册,在天商会库中无档。”

“但臣在……共管处抄档里,见到一份‘盐布杂货’的记载。”

“若无共管抄档,臣连要查都不知从何查起。”

他叩首更深:

“陛下,臣不是要攀咬谁。臣只求陛下彻查共管抄档与签押来源。”

赵忠脸色刷地一白,急忙出列叩首:

“陛下!此事与臣绝无关系!”

“臣那日——臣那日一直与郭胜在一处!可为证!”

张让仍旧垂目,像置身事外。

汉灵帝的目光却一下子落到赵忠身上,声音更冷:

“郭胜?”

“把郭胜叫来。”

——

“中常侍郭胜——觐见!”

郭胜进殿时,脸上还是那副笑,笑得温温的,像什么都不知情。

但他一跪下,声音就格外稳:

“臣郭胜,叩见陛下。”

汉灵帝盯着他:

“赵忠说,事发那日他与你在一处。”

“可有此事?”

郭胜抬起头,先不急着抢功,也不急着推锅,只很老实地点头:

“回陛下,确有此事。”

赵忠眼底一亮,像抓到一根救命绳。

郭胜却又补了一句,语气仍旧恭敬:

“只是——赵常侍与臣在一处,前后不足一刻钟。”

“他来时急,走时更急。”

赵忠脸色瞬间僵住:

“郭胜!你——”

郭胜像没听见,继续说,甚至还替赵忠“解释”了一下:

“赵常侍说:章德殿里有要紧事要回去处理。”

“臣也不敢拦。”

“只是臣当时记得很清楚:赵常侍走前,袖口似沾了墨,拇指还按着扳指捻了一下——”

“那动作像是刚盖过印,怕印泥未干。”

殿中一片死寂。

曹嵩在地上不动,嘴角却像压住了一点点“终于”的气。

赵忠浑身一抖,急忙叩首:

“陛下!这都是臆测!臣捻扳指是旧习——”

郭胜却轻轻一叩首,语气愈发“替陛下省心”:

“陛下,臣不敢断赵常侍有罪。”

“可冀州巡检的关牒、路签封断、禁品查验、驿道呈报——本就共管。”

“共管一动,便要有底。”

“臣请陛下查两样:一查共管抄档是谁经手,二查当日谁取过印泥。”

“查得到,自清者自清;查不到……那就是有人拿陛下的名分做买卖。”

这话说完,赵忠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汉灵帝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他缓缓起身,目光像刀,落在赵忠身上:

“赵忠。”

“朕给过你机会。”

赵忠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陛下,臣冤——”

汉灵帝却直接打断,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

“罢了,朕念你伺候朕多年。”

“即日起——罢赵忠中常侍,大长秋职,收回印信。”

“其府中旧吏旧计,尽数收押,彻查共管抄档与关牒底册!”

赵忠整个人像被抽了骨,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出的哽。

他输的不止是职位。

是名分,是皇帝眼里的“可用”。

——

朝会散后,汉灵帝怒气仍在胸口翻滚。

张让小心陪着,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郭胜却在这时,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

“陛下息怒。”

“臣有一处地方……或可散散心。”

汉灵帝眯眼:

“哪里?”

郭胜赔笑:

“宫市。”

“近来市上有些新奇小玩意,臣见了都觉得稀罕。陛下若一看,兴许心情能松一松。”

汉灵帝本就烦躁,听到“新奇”,反倒起了兴趣:

“走。”

——

宫市里人不多,却热闹。

小贩隔着规矩远远行礼,货摊摆得整齐。

汉灵帝走着走着,目光忽然被一件东西勾住——

一只小小的“水车”,木作精巧,下面一碗清水,轻轻一拨轮叶,水便沿着细槽抬起,流回碗里,循环不止。

汉灵帝停住脚,盯了半晌,竟像孩子一样露出一点新鲜:

“这是什么?”

郭胜立刻上前,躬身笑道:

“回陛下,臣闲来无事,学匠人做的小玩意。”

“借水之力转轮,轮转则水行。看着简单,却能省力。”

汉灵帝伸手拨了拨,水车咿呀转动,水线细细抬起。

他笑了。

这笑一出来,方才章德殿那股阴沉,竟散了大半。

“你倒会讨朕欢心。”

郭胜连忙叩首:

“臣不敢。只是想着陛下日理万机,偶得一乐,也算臣的福分。”

汉灵帝心情一好,顺嘴就道:

“大长秋一职,空着也是空着,你暂且任着。”

郭胜心头猛地一跳,立刻伏地叩首,声音压不住喜意:

“臣……谢陛下隆恩!臣必尽心尽力,不敢有负!”

张让眼角微微一动,笑意却不变。

——

回去的路上,郭胜心还在狂跳。

他脑海里却忽然闪回三日前承德殿那盏不明不暗的灯。

那时太子坐在案前,语气平淡:

“赵忠怕的不是罚。”

“他怕被写进案里。”

“你不用杀他。”

“你只要让他在御前——亲口说一句‘我在’,再亲口说一句‘我不在’。”

“人一急,就会找证人。”

“你就当证人。”

“证人只说真话——真话最狠。”

郭胜当时听得后背发凉。

太子连赵忠会用哪一句话求生,都替他写好了。

更可怕的是——

宫市里的“新奇玩意”,本就不是他做的。

那是太子早前让人暗暗送来的,甚至连摆摊的位置、递话的时机,都算好了。

郭胜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一丝压不住的笑。

原来这一切——

从章德殿那道“让赵忠继续共管”的旨意开始,就已经不是“敲打”。

是太子亲手给赵忠搭的一座台。

台上光亮,台下是坑。

让赵忠自己走上去,最后又自己摔下去。

而他郭胜,只是按太子教的,站在旁边,说了一句“确实”。

就这一句。

换来了今日这句话——

“大长秋一职,空着也是空着,你暂且任着。”

郭胜抬头望天,心里已然下了决断。

今后自己要与这位太子殿下,彻彻底底的站在同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