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盟约

“孔融?”

刘辩的眼神微微一动。

那一瞬间,许多记忆像被线一扯,从脑海里翻了出来:让梨的少年、清谈的名士、笔锋如刀的文章、还有……那条走到尽头的命。

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神色,反而微微一笑:

“久闻其名。”

刘辩话音落下,殿里却没有立刻热络起来。

孔融抬眼看向刘辩,没有立即开口,反而轻轻的扫了一眼殿内。

王明正要开口呵斥,刘辩却抬手止住了他。

孔融,孔文举,这人前世的死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他这张嘴。

而刘辩看着孔融的行为,就知道,这人讲话,多半不好听。

终于,就在杨赐都要忍不住开口时,孔融终于微微一拱手,开口道:

“殿下,臣此来,不为求官,不为求名。”

“为的,是谈一桩盟。”

王明眼皮一跳。

杨赐却是微微垂目,似乎早有料到这句话。

刘辩把笔轻轻搁在案边:“北海相之子,来东宫谈盟。”

“这话若传出去,明日就能在洛阳酒肆里写成笑话。”

孔融却没有继续和他绕弯子,语气里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锋利:

“殿下既然敢把通生会献出去,让他改名为天商会;既敢在朝堂之上当众开匣翻案——”

“臣就知道,殿下心中所谋远大,要的,必不可能只有商路。”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还有人心路。”

刘辩反问:“你代表谁?”

“清流。”

“士大夫。”

这几个字一落地,殿内的灯火都闪了一下。

孔融继续说道:

“臣这几年一直在杨公府上读书,随侍左右。”

“殿下把雕版之法给了杨氏,洛阳里许多旧书新刻,天下士人皆知——这事不是杨家一家的福,是士人这一脉能喘一口气的福。”

“那时臣便知:东宫这位殿下,不只是聪明。”

“更是……愿意动根的人。”

杨赐终于抬眼,看了孔融一眼——那一眼不算赞许,却是许可:说下去。

孔融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积压多年的石头一块块搬出来:

“党锢之乱,士大夫受尽苦难。”

“家门被封、名籍被污、举孝廉不得、入仕无门。”

“他们不怕穷,不怕清苦,怕的是——再干净的名,也被人一句话抹成罪。”

他抬眼望向刘辩,眼里锐气逼人:

“殿下,清流要的不是恩赦。”

“清流要的是——规矩。”

“要一个不再任人掐喉的规矩。”

刘辩把目光从孔融移到杨赐身上,又移回孔融,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你找孤,是觉得孤能改规矩?”

“那你凭借什么信孤?”

孔融开口:

“因为殿下把‘钱路’握在手里,又把它交给了陛下。”

“懂得进退的人,才敢谈规矩。”

“而清流也明白,若要活,不能只靠等,更不能只靠猜。”

“要靠一位能赢、也能收的人。”

殿内一静。

刘辩微微一叹:

“文举,你这不是谈判。”

“你这是押注。”

回应刘辩的,只有孔融那灼灼的目光。

刘辩这时却语气一转:

“押注要有筹码。”

“清流的筹码是什么?”

孔融答得很快,像早在心里演练过千遍:

“名。”

“笔。”

“人。”

“清流可替殿下把心中所想正道写成国法,把东宫策试写成天下策试。”

“也可替殿下挡一挡宦官与外戚的口水,替殿下把‘结党’二字改成‘立制’二字。”

“更重要的是——若殿下愿意动党锢,清流愿以身为旗,替殿下在士林立一面‘东宫可托’的牌。”

王明听的心里狂跳,下意识就要往后退去。

这话说得太大。

也险。

刘辩却神色不变,反而抬手止住了王明,开口道:

“你要我怎么助你?”

孔融将自身声音压低,靠近了些:

“解除党锢。”

“给士人一条路。”

“臣不求立刻,臣知此事动到宫里太多人的命根。”

“但臣要殿下一句准话,殿下可否答应我必解党锢。”

杨赐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这是要把整个士林和东宫绑在一起。

刘辩没有马上答。

他垂眼,看着案上“冀州”二字,像在衡量另一盘更大的棋。

两年,只需两年,只需要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一出,党锢之乱便能应声而解。

思索至此,刘辩抬头看向孔融:

“我可以给你一句话。”

“但在此之前,你先替我做一件小事。”

孔融神色一凛:“殿下请说。”

刘辩抬手,从案旁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写的却不是文章,而是名单与数目:

“这是洛阳十二坊中,近三月‘符纸’与‘硫磺’的异常流转。”

“你回去告诉清流诸君。”

“谁若真心要解党锢,就先别急着上书哭天。”

“先替我查一查——这些东西,最后都流向了哪里。”

孔融盯着那张纸:

“殿下是要借清流的眼,看刀在哪里。”

刘辩不置可否。

片刻安静之后,孔融郑重接过那张纸,重重一揖:

“臣明白。”

“此事,三日内给殿下回话。”

刘辩终于露出笑意:

“好!”

“你既敢押注,我也给你一句话。”

他抬眼,看着孔融,一字一顿:

“三年内。”

“党锢必解。”

孔融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听得出来——这不是少年人的豪言。

这是一句“落子”。

他心里原本只有五分信,此刻竟硬生生被这句“必解”压出另外半分火来。

剩下的四分半,他忽然不想再用“疑”去磨。

他愿意用“跟”去换。

孔融再拜,声音比来时更稳:

“臣信殿下五分。”

“另五分——臣愿押在殿下的行事上。”

杨赐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把压在胸口的石头放下了一角。

刘辩起身还了一礼:

“那就从今日起——”

“清流与东宫,各走各路,但脚下的路,却同一方向。”

杨赐看着少年,脸上未脱稚气,但眼里却透着一股坚定。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在杨府的时候,孔融对他说的话——

“这位太子殿下,入宫以后,做的每一件事。”

“旁人只道‘少年聪慧’,我却看见了‘为天下开路’。”

“太尉,你我读书人最怕什么?怕不是宦官,不是外寇,而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后发现圣贤书只能拿来装点门楣——救不了人。”

“殿下把书从门楣上摘下来,放回世道里去,这是大功。”

当时杨赐沉默良久:

“可……这般做,必被人指为结党。清流与东宫相互牵连,天下人会说——”

“结党?结的是什么党?是结了私利之党,还是结了‘立制救民’之党?”

孔融忽然站起身,衣袍一甩。

“太尉,我敬你杨氏三代清名。可清名若只用来避祸,便是空名。”

“今日能把清名换成一条路,换成天下多活一万人,便是千秋。”

——

想到这,杨赐眼底最后一丝迟疑消散。

他缓缓抬手,郑重一揖:

“杨氏,愿往这方向一同走。”

孔融也郑重再拜:“臣必不负所托。”

刘辩点了点头,抬手示意王明送客。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承德殿里只剩灯火与纸响。

没有人看见,东宫外,有一双眼睛,盯着杨赐与孔融离去的背影消失,接着,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