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东宫的耳目

赵府。

赵忠正坐于主位,灯火不明不暗,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报话的小黄门跪着,声音压得极低:

“……太尉亲入东宫,带北海孔融,殿内久谈。太子亲送至门,王明亦在侧。”

赵忠听完,“嗯”了一声。

“杨赐……”他轻声念了一遍,像念一个旧名,“孔融……也来了。”

“去。”

“把这话,原原本本送到章德殿。”

“喏。”

小黄门应声退下。

——

次日一早。

章德殿召见太子。

刘辩入殿时,明显感觉到了殿内的气氛不对。

赵忠嘴角挂着笑,而张让之前那老神在在的模样也不复存在。

汉灵帝抬手止住了刘辩要跪的动作,开口道:

“听说——昨夜太尉夜访东宫?”

刘辩心里一沉。

这么快。

“是。太尉带北海孔融入东宫。”

汉灵帝眼睛一眯:“你倒答得痛快。朕还以为你要说‘没有’。”

刘辩心里快速转动,顺势俯身道:

“父皇既准天商会试行,天商会便得有章程。”

“章程要立得稳,不能只靠东宫的人写,更不能只靠市井商贾的嘴传。”

“太尉是三公之首,士林望重;孔融出自北海孔氏,笔力与名望皆在。”

“儿臣请他们来——不是求私盟,是求他们替朝廷把‘财路’写成‘法路’。”

汉灵帝没说话,只盯着他。

刘辩知道这还不够,便继续补上一句:

“若父皇疑儿臣借清流立势,儿臣愿把昨夜谈话要点、拟定章目,原样呈上。”

“让父皇先看——是不是为朝廷立制。”

这一下,殿内反倒安静了。

赵忠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陛下——”

汉灵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两下,示意赵忠先别插话:

“你这张嘴,倒像长了秤。”

“称得出轻重。”

刘辩不接夸,只低头:“儿臣不敢。”

汉灵帝忽然话锋一转:

“既然是为天商会立章程,那便试。”

他顿了顿,目光往赵忠那边一斜,像随口:

“只是——天商会涉钱谷,牵商路,朕不能只听你与曹嵩一边说。”

“赵忠。”

赵忠立刻出班叩首:“臣在。”

汉灵帝道:

“拨你一名书吏,两名计吏,进天商会账目,随曹嵩共管。”

“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路签发给谁——都要有一份呈到朕案前。”

“免得有人借朕的名,养自己的势。”

刘辩心里暗道不好。

这条件,明着叫“共管”,暗里叫“钉子”。

但如今,事已至此,只能为之。

他当即俯身:

“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既为朝廷财路,自该让父皇看得清清楚楚。”

汉灵帝“嗯”了一声,像终于把这口气吞下去一半:

“退下吧。”

“东宫这几日,少惹风声。”

刘辩行礼告退。

转身出殿的那一刻,他袖中的手指,轻轻攥紧。

——东宫,是该换一层皮了。

回到承德殿,刘辩没有继续去看案上的纸。

他第一件事,是传人。

“传东宫卫率曹操。”

不多时,殿门开合。

“臣曹操,叩见殿下。”

刘辩盯着他,开门见山:

“昨夜太尉入东宫,今早父皇便问到。”

“东宫有耳目。”

“你这个卫率——护卫不当啊。”

这话换别人听了,早该惶恐叩罪。

曹操却没有,他只是抬起眼,话里透着冷静:

“殿下教训的是。”

刘辩眉梢微动:“你不辩?”

曹操开口:“辩什么?耳目在,就是在。”

“殿下要的,不是臣嘴上干净,是东宫地上干净。”

刘辩看着他,心里那点压着的火,反倒被这句话拨开一线。

“给你三日。”

曹操拱手:“臣只求殿下再给一句准话。”

“说。”

曹操声音压低了一分:

“三日内,东宫外来的耳朵,臣会拔掉大半。”

“但臣要留一只。”

刘辩疑惑:“留?”

曹操抬起头,看向刘辩:

“拔干净了,他们会再送新的来。”

“留一只,给他听我们想让他听的。”

“耳目若成了回音,就不再是祸,是器。”

刘辩沉默半息,点头:

“准。”

曹操拱手退下。

承德殿外,曹操仰头看天,心里却在盘算。

三日,时间紧,任务重。

思虑至此,他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曹操没有大张旗鼓的抓人。

他先做了一件看似无关的小事:换牌。

东宫所有出入内廊的内侍、宫人、书吏、杂役,统统换发“行牌”,牌上刻号不刻名,号对应人,名只在曹操手里那本薄册。

第二件事:换路。

他把原本可通的几条廊道封死,只留两条“必经之路”,并在拐角处加了两名“看似打盹”的老卒。

老卒不识字,不懂礼,却记得每一张脸。

第三件事:放风。

他故意让人“无意”说漏一件事——

“太子要在三日内,于东宫再会孔融。”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埋在了东宫四周。

当夜,果然有人动了。

不是宫人,不是宦者。

是一个书吏。

他走得很稳,稳到像没做亏心事。

老卒早已注意到此人,手指轻轻一弹。

暗处立马有人围了上来。

曹操亲自到场时,那书吏还想喊冤。

曹操也不废话,直接安排人搜身。

果不其然,在书吏里衣,找到了一张纸条——

“三日之内,东宫再会孔融。”

书吏终于不再狡辩,随即牙一咬,便掏出怀中匕首。

这匕首不是刺向曹操,而是刺向他自身的脖颈处。

曹操没有抬眼,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

身边暗卫却已经伸手控住了那书吏的手腕,稍一用劲,匕首应声落地。

“你要是聪明,今晚就别死。”

曹操把那纸条收入怀中,淡淡说道:

“把他家中老母,换到东宫外三坊的那处宅里,给吃给穿,派人守着。”

书吏脸色一变。

这话没说杀人,却比杀人更狠。

片刻之后,他终于吐出一个名字。

曹操听完,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笔账:

“果然。”

曹操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

“收拾的干净些。”

——

第三日清晨。

曹操入承德殿复命,递上一样东西。

刘辩打开一看,一份写着“清退名单”字样的纸张——

十七人,皆以“调离”“归署”“病退”为名,悄无声息。

曹操则在下面拱手道:

“留一耳,已可用。”

刘辩看着曹操,知道他心中已有打算。

他没有继续问,反而话锋一转:

“赵忠的人,进了天商会账目共管。”

“你怎么看?”

曹操抬眼,目光里没有惧,反倒像见到猎物:

“好事。”

“他进账目,臣就知道他最想看什么、最怕漏什么、最爱抓什么。”

“他以为自己来‘共管’,其实是来‘暴露’。”

曹操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只管做你的大局。”

“东宫里这些小局——交给臣。”

“三日后,臣让他们听见的,会比他们听到的更多。”

刘辩点头:“去做。”

曹操转身而出。

殿外晨光照在他背上,刘辩忽然有些晃神。

记忆中那个渴望征西将军的身影,渐渐与殿外那个身影,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