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孔融

“传大司农曹嵩。”

不多久,章德殿外,响起小黄门略显尖细的声音:

“大司农曹嵩到。”

曹嵩入内,步子走的很稳,直至御前,叩首道:

“臣曹嵩,叩见陛下。”

“起来吧。”

汉灵帝微微抬手,用眼神往张让那边一瞥。

张让心领神会,拿起案上账簿,递给曹嵩。

“曹卿先看。”汉灵帝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曹嵩双手接过,只扫了两页,心头便已经了然——账目不花,章程不乱,甚至连“商籍”“路签”“仓券”的格式都已经成了体系。

汉灵帝看向曹嵩,开口道:

“京师流言一事,太子以通生会自献,愿改为天商会,归朝廷掌。”

“朕准了。”

“自今日起——天商会归大司农署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钱谷你管,税利你管,商路你也给朕管起来。”

“官署出名分,章程照旧制先行,入籍的护,乱来的断。谁敢借商行妖言惑众——你给朕先掐了他的路。”

曹嵩俯身叩首:

“臣领旨。”

话虽说着,他心里已泛起惊涛骇浪——

几日前,东宫一场夜谈,便说起商会一事。

那日,太子只让人退到帘外,说之后商会会交由他来管,而且不只是通生会,而是全天下的商会。

那夜曹嵩只觉荒谬,一个十岁的太子,竟敢直言天下商会之事。

更荒唐的事,太子那夜的声音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

“父皇会要的。”

曹嵩当时只当少年人气盛,甚至还劝了一句“此事太大,恐惹猜忌”。

可今日章德殿里,汉灵帝几句话就把“天商会”交到他手上。

曹嵩才明白:那不是气盛。

那是算准了。

他把头埋得更低,喉间发紧:

“臣不敢负陛下所托。”

汉灵帝满意点头,抬手示意他起身:

“去办。”

“办得漂亮,朕赏。”

“办得不稳——你也知道朕的脾气。”

曹嵩再拜告退,出了章德殿,背上衣衫竟已微湿。

他抬眼望了眼宫墙,随即转身往承德殿方向走去。

——

承德殿内,刘辩正在案上写着什么。

王明依旧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太子殿下从昨个夜里,就已经开始不知在记什么,今天从章德殿一回来,还未歇息,便又开始了。

殿外通报声响起:

“大司农曹嵩求见。”

刘辩笔尖一顿,墨落成一点,像是故意留的记号:

“传。”

曹嵩入殿,先行礼,礼毕才压低声音:

“殿下,陛下已将天商会交臣署理。”

“命臣按旧制立章程、开商籍、发路签……并要臣借此肃清京师妖言。”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眼刘辩,神色复杂:

“臣……是来请殿下示下的。”

刘辩看着他,笑了笑:

“曹公不必请示孤。”

“天商会既归朝廷,自然听大司农。”

他顿了顿:

“孤只求一件事——章程别改得太快。先让天下商贾习惯‘入籍得护’,再让他们习惯‘不入籍不得路’。”

曹嵩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低声道:

“殿下……这一切,竟都在您预料之中?”

刘辩回应:

“不是算中。”

“是必须如此。”

“父皇起疑,是人之常情。孤若不把通生会交出去,疑只会越积越深。”

曹嵩听得心底发寒:疑变成用,这话里有锋。

他正要再说,刘辩抬手止住,指了指案上那一点墨:

“曹公回去后,先办三件事。”

“一,天商会名目、收支,先公开一半给陛下看——让陛下‘看得见钱’。”

“二,商籍先从洛阳十二坊起,先抓住‘大铺’与‘粮药’——让陛下‘看得见控’。”

“三,路签先发出去,但只发给愿意立保结的商队——让天下人先学会‘想走路,先守规矩’。”

“先把这三件事办完了,孤自会来找你。”

曹嵩听完,沉默良久,终是郑重一揖:

“臣明白。”

他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那少年。

灯下刘辩仍伏在案前,像没抬头,却又像早把路看到了尽头。

——

曹嵩走后,又过了良久。

刘辩终于放下笔时,指节有些发僵。

他抬手揉了揉腕,目光仍落在案上那叠纸上。

最上面一页,写着八个字:盐、铁、酒、布、纸、糖、药、粮。

再往下,每一项都记载着刘辩脑海中所能想到又最能实现的精进之法。

纸,糖,药——他已在通生会试过:一张纸能让契券成体系,一块糖能让袁氏这等十族脸上有光,一味药能让符水失势。

其余五项,他不求惊天动地,只求在现有的根上——让它更快、更省、更稳。

盐要省柴,铁要成钢,酒要出烈,布要增产,粮要增收。

王明略微撇了一眼,只觉得上面的方法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刘辩起身,收起案上纸稿,递给王明:

“收好。”

“明日一早,叫人把‘纸、糖、药’三项的旧账、新账、工坊名册都备齐。”

“天商会要立,就先让它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王明连忙应下:“喏。”

刘辩走向窗前,看着这诺大的宫城,心里五味杂陈。

他穿越而来,本只想着如何活下来。

如今却也开始为这天下亿亿万万之命开始铺路。

“等天商会立稳,路签铺开,商籍成网——这些,才动得起来。”

“到那时,天下人吃得上粮,穿得上布,买得起盐,医得起病。”

“太平道就算再会讲,也讲不动一张饿肚子的嘴。”

他心里想法颇多,却也只能给自己讲。

一种孤独感忽然自心底涌起。

刘辩甩了甩头,又重新坐回案前。

案上已被王明换上了新的纸,刘辩抬手拿起笔,写下两个字:

冀州。

他的记忆中,冀州是一切大乱的根源,而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就是从这里传出。

紧接着,他又在下面写下三行字——

借天商会名,查冀州商籍。

借路签之手,断硫磺麻布。

借“禁品”之名,收人不动刀。

刘辩正要继续下笔,殿外忽然又响起通报:

“太尉杨公到。”

帘子掀开。

杨赐入殿,随即抬手行礼:

“臣杨赐,拜见太子殿下。”

刘辩放下笔,起身还礼,语气恭敬却不卑:

“太尉夜访,必非小事。”

“确非小事。”杨赐没有绕弯,转身一让。

他身后跟着一个青年。

衣冠朴素,却整洁得一丝不乱;眉眼带着读书人的清亮,站定时先向刘辩行礼,动作不快,却极稳。

“北海孔融,拜见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