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风起西凉

袁基来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礼,装在一个红木匣子里,不重,是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各一,都是上等货色,砚台是歙砚,笔是湖笔,包裹得很仔细,看得出来是用心备的,不是随手打发人的东西。

另一样是一卷纸,写满了字,放在匣子旁边,没有加封,敞着,像是刻意让人随时可以打开看的。

王明把这两样东西放到案上,低声道:

“袁侍中在外头候着,说不必通报,若殿下方便,略坐片刻便走。“

刘辩看了一眼那个红木匣子,又看了一眼那卷纸,没有立刻说话。

荀彧坐在旁边,端着茶盏,抬眼看了那两样东西一遍,把茶盏放下:

“殿下,让他进来吧。“

刘辩点了点头,对王明道:“请袁侍中进来。“

袁基进来的时候,比刘辩预想的要从容。

他是袁绍的兄长,年纪比袁绍大几岁,模样上更沉稳,眉眼里少了袁绍那股深藏的锐气,多了一分世家长子才有的那种圆润。

不是软,是经过打磨的、见过太多场面之后留下的那层光。

他行了一礼,抬起头看向刘辩:

“殿下,袁家近来诸事,多有失礼之处,基今日来,一是赔礼,二是——”他顿了顿,看向案上那卷纸,“有一点浅见,想请殿下过目。”

刘辩示意他坐,自己先把那卷纸拿起来,展开,从头看。

那卷纸上写的是巡察司章程的几条修订建议,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处改动都附了出处。

引的是哪年的礼制,援的是哪位大儒的注疏,措辞换了哪个字,换了之后在名义上更接近“天子制度“而非“东宫私设“。

改动不多,只有七处,可这七处,每一处都精准地卡在容易被人弹劾的地方。

刘辩把那卷纸从头看到尾,放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头看着案面,沉默了片刻。

荀彧在旁边端起茶盏,把那卷纸的末页扫了一眼,又放下了。

袁基倒也没有催促,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袁侍中这几处改动,想得很仔细。“

袁基拱手:“殿下客气,只是一些浅见。“

“不浅。“荀彧道,“这七处,有四处我没想到。“

刘辩点了点头,对荀彧的话表示认可。

他把那卷纸重新拿起来,放到右手边压稳,抬起眼,直接看向袁基:

“礼收了,建言也收了。袁侍中今日来,东宫记着这份情。“

袁基站起身,行了一礼,没有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没有回头,只是道:

“殿下,袁家做事,向来守规矩。规矩在,大家都好说话。“

——

人走之后,承德殿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荀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慢慢道:

“袁绍没有拦,也没有跟着来。“

刘辩把那卷纸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案角:

“我看出来了。“

“袁绍不拦,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步拦不住,也不值得拦,“荀彧道,“他不来,是因为他不想让人觉得袁家真的缓和了。“

他顿了顿:

“袁家有两个人,两条路。袁基递的是面子,袁绍握的是刀。面子和刀,同时在手里,才是袁家的规矩。“

他看向荀彧,问道:

“先生,你觉得,这个局面,孤该怎么接?“

“接了。“荀彧道,“不冷不热地接,不主动走近,也不推开。“

“让袁家觉得,东宫给了体面,但东宫不欠他们的。“

刘辩点了点头,手指在案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要做的事还多着,和袁家耗在这里,不值当。”

他说完,看向殿外,喃喃道:

“袁家的根,是世家的根,不是他们一家的。这件事,不是靠在洛阳城里收几个人能解的。”

荀彧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端着茶盏,低头看着水面,没有说话。

有些事,两个人都知道,说出来反而多余。

——

三天后,急报进京。

边章、韩遂聚众起事,连破数县,西凉震动。

汉灵帝在殿内听完那道急报,脸色铁青,把奏牍往案上一摔。

“凉州刺史干什么吃的?北地郡还没解围!”

满殿寂静。

张让在旁边弓着腰,低声道:

“陛下,何将军有上书,请旨发兵。”

汉灵帝沉默了很久,才道:

“此事明日再议。”

——

约莫过去一个时辰,承德殿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周文几乎是跑着进来的,他手里攥着一卷东西,进门就对着刘辩行了一礼,然后把那卷东西双手递上去:

“殿下,凉州急报,刚进章德殿,郭常侍那边抄了一份,让人送来的。“

封皮上印泥未干,落款是:凉州刺史部急递。

刘辩没让人念,自己拆开。

只看第一行,眼神就沉了下去。

“金城、陇西诸郡,羌胡与边民相结,聚众数万。”

“边章、韩遂等,煽动郡县,劫掠仓廪,攻围县治。”

“官军屡败,军粮将断,诸郡告急。”

再往下,是更刺眼的一句:

“请朝廷速遣名将,持节督讨。”

刘辩把急报放于案上,指尖在“边章”“韩遂”两个名字上停了停。

荀彧见他脸色不对,拿起案上的急报看了起来。

没过多久,他的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边章,韩遂。“荀彧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不是流民,不是残匪,是有组织的,有人在后头撑着。“

刘辩看向周文,开口问道:

“章德殿那边,可有议出结果?”

周文摇了摇头:

“未曾。”

“何将军上书要领旨出兵,被陛下搁下了。”

刘辩微微颔首,何进乃是京城防线,汉灵帝不可能把他放于边关战场上去。

他把手放在案沿上,指节轻轻扣了一下,扣了两下,才开口:

“王明。“

王明躬身上前。

“去把天商会在凉州那三个节点的最新账目和库存,调过来,今夜备好。“

王明点了点头,领命退下。

刘辩抬眼看向荀彧,声音平稳:

“先生,凉州乱起,京师就不能只靠一口气压着。”

“巡察司的规矩——得更快成例。”

荀彧点头:

“凉州一乱,京师就会有人趁乱伸手。”

刘辩把那卷袁氏附议重新拿起来,轻轻掂了掂:

“那就让他们先把外皮递上来。”

他抬手,吩咐周文回殿后即办的第二件事:

“把‘巡察司章程’按袁氏附议润色成‘礼令’,加上太常旧例引文。”

“还有,“他顿了顿,看向荀彧,“先生,粮路那边,能不能走,要多久,咱们今夜算清楚。“

荀彧点了点头,在旁边坐下,把笔拿了起来。

刘辩走向窗前,看着窗外:

“先生。”

荀彧抬头。

刘辩站在窗前,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

“这一回,不是抢地盘了。”

“是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