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臣举前将军董卓

翌日,德阳殿。

汉灵帝坐在御座上,脸色比檀香还沉。昨夜那道凉州急报压在他胸口一夜,压得他连咳嗽都带火气。

谒者唱班,群臣入列。

公卿百官站定之后,汉灵帝才从后殿出来,在御座坐下,脸色已经不好看了,昨夜显然没睡好,眼底有一圈淡青,可那双眼睛还是利的,落在哪里,哪里就先矮了半分。

张让把凉州急报的要点当众宣了一遍,宣完,殿里沉默了一瞬。

那种沉默不是没话说,是谁都知道这件事的分量,谁都不想第一个开口,先开口的人,第一个背锅。

汉灵帝把那口气压在胸口,等了片刻,才道:

“谁来说。“

不是问句,是让谁先说。

何进出列,行礼,声音不小,带着那种久掌兵权的人才有的底气:

“陛下,臣请旨,率北军出关,先稳陇右,再图凉州。“

话说得干脆,可殿里没有立刻响起附和,只有几道目光悄悄交换了一下,交换完,又各自收回去了。

汉灵帝看着何进,眼神沉了一下,没有说话。

张让在旁边微微弓着腰,把脸压得很低,既不看何进,也不看皇帝。

沉默拖了大约有十几息,尚书令崔敞出列,拱手道:

“陛下,大将军之请,出于忠心,臣不敢疑。”

“然北军乃京师根本,大将军若出,京师守备由谁主持?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何进脸色一变,却也没法反驳,躬身入列。

崔敞继续道:

“臣以为,当先议将帅人选,再议军粮转输,两事并行,方能不误战机。“

汉灵帝点了点头,这句话说到他心里去了——他要的不是谁来争功,是这件事能不能在不动京师根本的前提下解决。

于是太常卿开口,提了皇甫嵩的名字;司徒那边的人提了朱儁;散骑中有人提了段颎旧部里某个在陇右任过职的将领……

一时间各方举名,每个名字都有道理,每个名字也都有问题,说着说着,就又绕回了“军粮“和“钱“这两件事上,绕回去之后,谁都不说话了。

汉灵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御史台一个给事中出列,把一封奏疏举过头顶,躬身道:

“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此困局。“

汉灵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凉州之乱,根在羌胡。羌胡习气,京师名将不熟;京师调兵,路远粮耗,未至已半残。若从京师发大军,钱粮先断,人心先乱,凉州未平,关中先动。”

“臣以为,凉州之事,当以西凉制西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西凉诸将,久在边地,熟羌胡习气,通地理人情。若从中原调将,兵不识路,路不识兵,粮道一断,必生祸乱。”

“臣举一人——前将军董卓。”

殿内安静了一瞬。

董卓。

这个名字,朝堂上的人不陌生。西凉出身,打过羌人,打过黄巾,广宗之战先登破城,迁前将军。此人能打,也敢打。

张让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随即压住,脸上仍是那副恭顺的样子。

何进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站在原位,手指在笏板背面轻轻摩了一下。

袁绍站在百官列里,低着头,嘴角那条线,压得很平。

汉灵帝把那封奏疏接过来,从头看到尾,放下,看向殿内:

“诸卿以为如何?“

崔敞谨慎地道:“董卓此人……臣以为,可先议其授职之名分,再定军令之范围。“

太常卿点头:“以西凉制西凉,此策有理。然持节之权,不可轻授,须议。“

何进也终于开口:

“陛下,董卓此人,臣有所耳闻。能战,但性烈,用之须有制。“

汉灵帝听出了何进的话外之意,他看向何进,又看向张让,最后把目光落在殿侧太子站的位置上:

“太子,你怎么看?”

刘辩出列,行了一礼:

“父皇,凉州急如火,儿臣以为,此事不能再拖。“

他顿了顿:

“董卓熟边事,用之平乱,有其道理。儿臣不敢异议。“

殿里有几道目光微微一动,都没料到太子这么快就顺着说了。

正当他们以为一切顺利时,刘辩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然凉州路远,军需转输最为要紧。兵未至,粮先断,仗就打不下去。儿臣斗胆,有几条想请父皇裁夺。”

汉灵帝微微颔首:“说。”

“凉州之乱,烧的不只是兵,还有粮。边章、韩遂能聚众数万,靠的不是人多,是粮路。他们劫仓廪,断官道,把官军的粮抢了,把百姓的粮占了,才有那么多人跟着走。”

刘辩抬起头,看着汉灵帝:

“所以这一战,打的不只是兵,是粮。”

“谁去领兵,儿臣不争。可粮路怎么走,军需怎么转,关卡怎么放行——这些事,得有规矩。”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呈上去。

“这是儿臣与荀彧昨夜议出的几条章程。凉州军需,由尚书台与东宫巡察司联署核验;沿途关卡出入,必须走天商会路签与官仓双签;军粮、马料、转输账目,每旬一报,直呈章德殿。”

“父皇,儿臣的意思,不是碍着谁,是怕这把火烧到一半,粮断了,反倒连累前线的将士。“

殿里安静了一瞬。

张让低着头,把那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太子这几条,每一条都是在管粮、管账、管路,却没有一条碰军令本身,没有一条碰何进的位置,更没有碰董卓的名义。

陛下听见的,是太子在替他把后勤管死,防着有人吃空饷、截军粮。

汉灵帝在这一刻松了一口气,他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停,才道:

“准。”

他抬起眼,扫了一圈殿内:

“拟诏:董卓持节,督讨凉州,讨边章、韩遂之乱。转输、军需、关卡出入,依东宫稽核例办理,尚书台联署,每旬上报。“

他顿了顿,最后加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整个大殿都听得见:

“此事若有人从中截粮误军,以军法论。“

殿内一片“诺”。

礼毕,退朝。

——

退朝之后,德阳殿外,王给事中走得比平日慢了一些。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等人,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走到廊下,旁边忽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王给事中今日那道奏疏,写得漂亮。”

王给事中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看见一个穿着寻常深衣的人站在廊柱旁边,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顿了顿,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声音又飘过来,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在他耳朵里:

“这不是献将,是献局。”

王给事中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出宫门,走上洛阳的街道。

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

他把衣领拢了拢,走得比方才更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