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吊味的黄刚

黄雨晴的大哥，黄刚，在东平东工机械厂上班，是一个车间小组长。

实际上，黄刚在社会上的名气远比他小组长的头衔来得响亮。

黄刚所在的小河口工人村，是东平机械厂为厂工们建的，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孩子，大多都是东工厂职工子弟。

这些孩子初中毕业之后，就会被父母亲安排进厂。稍微争点儿气的，可以考一个东工厂办的技术学校，出来之后能混个技术岗位。

不过大多数的孩子都没这份上进心，他们拉帮结派，打架斗殴，到处惹事生非。这里头就有一个孩子王，就是黄刚。

黄刚长大之后，顺其自然地，就成了他们的头头。

这帮人跟其他的小流氓小混混不一样，他们有工作，经济条件比较好。他们的自行车擦得锃亮，穿着一色的工作服，像一支正规部队，在气势上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黄刚今年35岁，不过工友们都喊他老黄——从二十郎当岁开始，工友们就开始喊他老黄。这既是尊称，也是戏称。

黄刚这人虽然凶悍，不过他讲理，不欺负小老百姓，他单喜欢跟领导轴劲儿。

有一天车间主任陈百胜正在骂人，主要是骂黄刚。

“黄刚，这个月你们班组的效益排名又是倒数第一，天天喊口号喊哪里去了？你不能光动嘴皮子，不动脑子不动手啊，黄刚！”陈百胜骂人的时候有个特点，喜欢拍桌子。

陈百胜当上主任之后，手面上没有茧子了，拍桌子疼，他就拍在记事本上。书页之间的挤压分离，就像一台鼓风机，随着陈百胜的拍打，一阵阵的灰尘漫天卷起。

正午太阳最高的时候，阳光刚好从破了半块玻璃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穿过空气里厚厚的灰尘，打到了黄刚的脸上。他像只坐不住的猴子似的，左右探了探身子，仍躲不掉。

阳光照得他脸皮发热，眼皮子也半耷拉着。

就在这个时候陈百胜咆哮着喊道了黄刚的名字，把桌子拍得比刚才更响。

黄刚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不耐烦，“你吼什么吼？陈百胜。”

“黄刚，你想干什么？！”陈百胜的身体稍稍往后一倾。

其实黄刚啥也不想干。他就爱故弄玄虚这一套。

在早些年的时候，黄刚看到陈百胜的秃瓢就想拿板砖拍上去，但是现在不想了——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指望着这笔工资过日子，要是再去拿板砖去拍领导，八成也会被人当成一个傻逼。

黄刚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留足了放腿的空间，然后瞅着陈百胜，按着桌子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陈百胜也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做足了逃跑的架势。

如果黄刚真要动手，保证不会有人拉架，就算有人拉，也得等黄刚举拳头招呼到陈百胜身上之后才会拉。这帮人太想看热闹了，换句话说，这帮人太想看陈百胜挨揍了。

黄刚明白这一点，陈百胜也明白这一点。

车间主任陈百胜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顽主，他当工人的时候，就爱打车间主任，还丢下一句话：“当主任不就是挨打的吗？”，这句话成了经典。后来陈百胜当上了主任，年纪大了，性子一下就软了，有种英雄迟暮的感觉。仔细一琢磨，还挺伤感。

黄刚忽然冲陈百胜笑了笑，“不好意思陈主任，刚才有点没控制住。那个，我家里有点事，我先走。”说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黄刚出了会议室，刚走到二车间门口，一个人便跑了出来。

“黄哥，会开完了？”

黄刚一瞅他，笑道，“那个破会有啥好开的。对了，小刘，没看到你我还想不起来。你这会儿有事没有？”

“没，我没事啊。这不正准备下班回家呢。”小刘快活地说道。

“你先别回去，你跟我过来办件事。”黄刚使了个眼色，小刘马上就意会到了。

“干啥去啊？”

“你到车间里找一根铁棍子去，要结实的。”

“多长多粗？”

“越粗越好，米把长就行。只要你能拿得动。我先去停车棚里找你，你赶紧过来。”

黄刚一路走到了自行车棚。陈百胜那辆擦得锃亮的凤凰牌自行车正靠着墙支着，黄刚挤过自行车阵，把它拎起来举着走到了路中央，倒着头朝地上一杵，拍了拍手。

这时候小刘扛了根一米多长的螺纹钢小跑着过来了。

“哟，这不是老陈的三八大杠子嘛！咋整胎扎了，还是轱辘卸了？”

“胎扎了好补，轱辘藏起来也能被他找着。今天来个干脆的，这车轱辘你把它敲瓢了。”

小刘看了看手里的螺纹钢，又瞅了瞅光亮如新的自行车钢圈，有些懵，“这玩意能给它敲瓢了？”

黄刚一点头，“你试试。”

小刘憋足了劲，闭上眼咬紧了牙，一螺纹钢敲下去，“呯”的一声，螺纹钢产生了巨大的反弹力，他只感觉手掌一阵发麻，像过电了似的，疼得他龇牙咧嘴。

“咋样了？”小刘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车轱辘在那里慢悠悠地转着，一点事没有。

“再来一下。”黄刚说道。

“不不不，黄哥。咱们还是想别的招吧，这玩意忒费手。再来一下，我怕手腕子要被整折了。”

黄刚拧起了眉毛，“瞧你那出息。得了，不整了。”

小刘一看在黄刚面前没表现好，赶紧补救道，“不是，黄哥，不就是给他车轱辘整废了吗？这咱有别的法子啊。你瞧好吧。”

只见小刘把螺纹钢从车座下头的环形锁内插进去，咬紧了牙一掰，锁舌吧嗒一声脆响，断了。小刘冲着黄刚一笑，“你瞧好了。”

小刘把自行车扶正，然后一个大跨骑了上去，奋力一蹬，后轮一个空转，车子便飞了出去。黄刚还没整明白他要干啥，只见自行车已经被骑出去了二十多米远，冲着围墙就撞了上去。

“咣”地一声响，小刘和自行车便一齐摔到了墙上。

陈百胜刚好从会议室里出来，被这一声响动惊到了。他搭起凉棚一瞅，问旁边的技术员道，“那边是不是有个人撞墙上了？”

技术员也朝这边伸长了脖子。

“好像是有一个不长眼的，骑车子都能撞墙上去。那大门也不在那个地方啊，眼瞎了呀！就这么着急回家，回家吃奶去啊？”这个技术员是个话痨。

陈百胜摇了摇头，叹口气，绕道走了。

黄刚赶紧跑了过去。

只见小刘额头上顶着一个大包，倚在墙根上喘着粗气。看到黄刚过来，冲着他咧嘴一笑，“黄哥，你瞅瞅，这前车轱辘瓢成啥样了。”

黄刚一拉小刘的胳膊，软的。

“妈的，你虎啊你！胳膊都折了你不知道？！”

小刘已经疼麻了，他抬了抬自己的左胳膊，发现使不上劲儿。他惊恐地看着黄刚，带着哭腔说道，“黄哥，我废了！”

黄刚叹口气，骂道，“你个蠢货！净干这傻事！”说完，蹲下身子，把小刘的那一条好胳膊搭到自己的肩膀上，用力一挺腰身，便把他背了起来。

“黄哥，这是去哪儿啊？”

“医院！”

黄刚这边刚背着小刘出门，车间主任陈百胜就走进了停车棚里。他左右找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子，“坏了！”

跑到那辆被撞坏的自行车跟前一看，傻了眼了。

“刘前进，我X你妈！”

这边黄刚背着小刘刚进区医院大门，迎面就跟王东子碰上了。黄刚累了一头大汗，眼睛都快被汗水给糊上了，没认出来东子。刚错过一个身位，东子便认出了他，折返过头，追了过去。

“刚子哥！”

黄刚一抹眼睛，瞅了瞅东子，没认出来是谁。不过作为一方大哥，慕他名的人不少，黄刚也没有在意。

“快快快，接过去，替我背一会儿，累死老子了。”

东子赶紧迎上去，扯住了小刘的胳膊。小刘刚才被疼迷糊了，被他这一扯，顿时就惨叫了起来。

“疼疼疼！”

东子吓得赶紧缩回了手，而黄刚则以为东子接住了，身子一松懈，便把小刘给扔到了地上。

小刘被摔得那叫一个惨，“啊啊啊”的惨叫响彻整个医院。

好不容易把小刘送进了骨科，办理完住院手续，东子看到黄雨晴正在跟黄刚说话，隔着老远跟她打了个照面，摇了摇手，就回去了。

过了好几天，东子正在澡堂子大厅里玩老虎机，忽然就有人撩了门帘子进来。

“你叫王东子？”这声音浑厚有力，听着挺熟悉。

东子一回身，认出来了，他是黄刚！

黄刚这个时候怎么来了？东子的心里有些打鼓。该不会已经知道自己和黄雨晴的事情了吧？知道就知道了呗，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今天他来找自己，把话挑明了说，也好！

不过东子见他来者不善，不想显得自己太谄媚，便装作没认出他来。“啊，是我。我瞅着你眼熟，我认不出来了。”

“我叫黄刚。”男人挨着东子坐下来，“我陪你打两把？”

“哎呀，黄刚大哥呀！”东子装模作样地站了起来，“那个，我搁这儿看店呢，我玩这个不咋行。对了，你渴了不？我给你拿瓶汽水。”东子跨过凳子，跑到冰柜前摸了瓶汽水出来，故作殷勤地递给了黄刚。

黄刚瞅了瞅东子，把汽水接了过来。

“你跟我妹妹处上了？”

东子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们俩也认识好久了……”

“我知道，前一阵子你不老去医院吗，我见过你。你当真喜欢她？”黄刚把塑料吸管咬进嘴里，一口嘬下去半瓶汽水。

“喜欢，真喜欢。”东子点头如小鸡啄米。

黄刚瞅瞅他，“你知道我黄刚是啥人不？”

东子谦虚地点了点头，“听过，听说过。”

看到东子这副谦虚的模样，他笑了笑，“你的事情我多少也打听了点儿，你蹲过笆篱子。不过那都不是事儿，只要你对我妹妹好就成。但是我可给你提个醒，如果你欺负我妹妹，你等着我收拾你。”

“那肯定不会，我肯定不会欺负她的呀。”东子本以为黄刚是来找茬的，没想到这么爽快地同意了他俩的事情，顿时感到一阵神清气爽。

黄刚喝了口汽水，笑了，“你这鬼话就不要跟我保证了，我看你表现。你要是没做好，我可得找你麻烦。”

“行行行，我要是做了什么让你不满意的，我伸着脸让你抽。”

“行了，我不跟你扯了。”黄刚站起来就要往外头走，“好好学，尽快把自己的买卖整起来。大男人没有自己的事业怎么能行？”

“是是是，我肯定好好学。”

“走了，你忙你的去吧。”黄刚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东子目送着黄刚走远，满脸堆笑地回到澡堂子里。

周小娟扶在一楼和二楼中间的楼梯上，冲着东子傻笑。

“我说东子，他是谁呀？”

东子瞅了瞅周小娟，笑道，“他啊，他是我大舅哥。”

“呀，你毛长齐了没有，还你大舅哥！搁哪儿谈的小姑娘？我咋没听你说起过？”周小娟说着，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楼梯扶手走了下来。

东子不屑道，“我说周小娟，你才比我大多少岁，你就怀上孩子了？你还笑我年纪小？你要是没跟我爸好，我现在指定把裤子脱下来让你瞧瞧我长没长齐毛！”

周小娟拧着眉头怒道，“东子，你可真是个小王八蛋！没大没小！”

东子瞅着她日渐隆起的肚子，问道，“老姨，你这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查了没有？”

“我查那玩意干啥呀？”

“没查就没查。不过我跟你提个醒，你很快就要当婆婆了，回头我再生个孩子，你俩孩子一起带。可不准偏心！”

周小娟被东子给气乐了，“你这孩子呀，说话也没有个把门的！你跟人家小姑娘睡过了？”

“那没有。”

“我瞅你那样也没有得手。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呢。小姑娘是哪里人，干啥的呀？”

“咱们南亭区医院的小护士，正经人。”东子瞅着周小娟又是一乐，“老姨，等我媳妇嫁进来，你可不许欺负她，要有个好婆婆的样子！”

周小娟踢了东子一脚，“滚滚滚！跟你爹一样德性！跟人家小姑娘八字还没有一撇，这就盘算着娶人家了。你先把人家娶进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