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东子的约会

文官庙派出所里，几个人抱着脑袋挨着墙蹲成了一排。

一个岁数挺大的老民警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问道，“为什么打架？谁挑的头？”

以马为民为首的六个小流氓一齐伸出手指头指向了东子。

“就他！王东子！”

东子立马不干了。

“警察同志，这帮臭流氓都是一伙儿的，他们几个人穿一条裤子，你不能被他们给蒙骗了！”

警察同志一拍桌子，“你蹲下！我这里是派出所，不是搞民主投票，也不是谁的票数多就是谁！我们办案子要讲证据，实事求是！你给我蹲下去！”

东子一瞧这阵势，赶紧退回墙角，重新蹲了下去。

老警察瞅了瞅东子，说道，“你叫王东子，是不是？监狱都把你的材料送到所里了，你怎么还不来报到？你打算啥时候来？”

王东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认得我？”

老警察也是一乐，“重点关注对象。不过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你最好还是别让我太关注你。啥时候过来报到？”

“那不一个月有效期嘛！等我这段时间忙完的。”

“你有啥可忙的？忙着打架？”

“那不能。警察同志，一码事归一码事，今天这回纯属于意外。”

“那这次是因为什么动的手？”老警察继续问道。

“他，就是他，当街调戏妇女同志！被我撞见了，我就制止了他。结果他恼羞成怒，纠集了一众闲散人员，就把我打了。”东子这一次先下手为强，他没等马为民反应过来，就指着他的鼻子大声说道。“这家伙是焦化二厂的，警察同志，你赶紧通知他们厂，宣传宣传他的光荣事迹，让全厂的干部职工都看清楚他的丑恶嘴脸！”

老警察又拍了下桌子，“你给我老实蹲下！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我还要你教啊？我告诉你，现在事实还没弄清楚，不能妄下结论！”

东子摇摇头，悻悻地蹲了回去。

“来，那个女同志，你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警察指了指李东隅。

李东隅面露羞愧之色，她咬住了嘴唇，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张开了嘴。

“我、我在下班的路上，碰到了马为民，他邀请我去看电影儿……我不想去，他就……”

“他就咋了？”

“拦着我的自行车，不让我走。”

“你俩认识不？”

“认识，在一个厂里上班。”

“哦，认识啊。那你俩认识，他请你看电影，这也不算过分。”老警察咧开嘴笑了起来。

“可是我不愿意去啊。”李东隅争辩道。“这怎么能不算过分呢？”

“哎呀，又没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男孩子追女孩子嘛，不都死皮赖脸的，这不算啥。”老警察笑呵呵地说道。

这时候李东隅急了，“那我不愿意，他有啥好死皮赖脸的？”

东子也掺和了进来，“警察同志，我听你唠这嗑，咋有些偏心呢？我东隅姐有对象了，他还在那里纠缠人家，这讲理吗这个？”

马为民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来，“警察同志，没听说过她有男朋友，我只知道很久以前有一个男的成天围着东隅打转。不过现在那个男的蹲大狱去了，所以我个人认为，李东隅现在是单身而且是自由独立的。我有权追求！”

“放你奶奶个屁！哪天我把你爹整进去，再把你妈给嫁了！你看这样成不成！”东子气得差点跳起来。

老警察这回真动火了，他用力一拍桌子，桌子上的搪瓷杯盖子都震颤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呢你！你打人，还在这里口出狂言，你小子真是不想好了！”老警察站起来指着东子的鼻子大骂道。

东子算是瞧明白了，这个老警察跟马为民多少沾点儿关系。别的不说，马为民他老叔也是警察，很难说他们两人不认识。

不过他自有应对的办法。东子指着自己的脑袋，一脸的苦相，说道，“警察同志，你瞅瞅我的脑袋，都被拍成啥样了？而且是他们6个人拦一个小姑娘，我见义勇为，还被他们打，我上哪说理去！”说着，就要哭。

老警察一看这架势，知道这事不好办。他揭开大檐帽挠了挠额头，扫视一圈，说道，“呃，这样吧，我看今天这件事情也不大，多少有些误会，犯不着动真格的。要不你们协商一下，是私了，还是经公。”

“私了！”东子率先说道。因为经公东子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一是自己刚出狱没多久，还得到所里办好多手续。二是自己的老姨夫也指望不上，跟马为民相比，自己也占不到便宜。

倒不如私了拉倒，回头找机会再整他一下子。

“那你们的意见呢？”老警察又转过头来看着马为民一行人。

“私了，私了。”马为民也连忙点头。

“那行，既然私了，那就都回去吧。”老警察站了起来，“但是我告诉你们，以后要遵纪守法，不能再干违法的事了！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几个人前后出了派出所。东子瞅着马为民，说道，“狗篮子，你要是再敢骚扰我东隅姐，我整死你！”

马为民瞪了东子一眼，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这时候太阳已经落了下去，街道上亮起了几盏路灯。朝街道的深处看去，黑漆漆的一片。

东子乐呵呵地说道，“东隅姐，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告诉我，我帮你摆。就这几个臭鱼烂虾，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李东隅可能觉得今天这事忒不光彩，脸上有些挂不住。她垂下了头，叹了口气。

“东子，谢谢你。耽误你时间了。”

“瞧你说那话！”东子大咧咧地一挥手，“这算啥事呀。你的事就是我建国哥的事；我建国哥的事，就是我东子的事。东隅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啊。”

“东子，以后别再提你建国哥了。我心里烦得很。”

东子察觉到不对味了，他疑惑地低下头，瞅着李东隅的脸，问道，“东隅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建国哥了？”

李东隅的眼睛里滴落了几颗晶莹的泪珠。

东子叹了口气，“唉，我听刘姨说，建国哥在监狱里表现挺好的，还立功了。应该很快就出来了……东隅姐，你不会真不等我建国哥了吧？”

李东隅抹了把眼泪，挤出一个笑来，“我回去了，东子。”说完，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东子深吸一口气，有些疑惑地拧紧了眉头。

“东隅姐真不会要跟建国哥掰了吧？这算啥事呀，这怎么能说掰就掰了呢！出了啥事呀？”正在为此事懊恼间，东子忽然想起黄雨晴的事情来，恨得一拍大腿。“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东子赶紧蹬上自行车，朝着南亭区医院大门而去。

医院门口保安室屋角上的大灯亮了起来，照得门前一片空荡荡的。东子蹬着自行车在门口绕了一圈，没有看到黄雨晴，心里空落落的。

医院的推拉门已经关了大半，只留了窄窄的一道缝，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东子不死心，他把自行车支在门口的槐树下，跑进了医院里。

到了住院部四楼，伸头朝着护士站的方向看了看，没有人。正想走过去，忽然从侧边房间里传出一个女生的声音。

“瞅啥呢！”

东子一听这声音，耳熟呀。他朝着小房间里看了看，嬉皮笑脸道，“哟，你还在这儿呢，没下班？”

“我去你的，你看看几点了？你怎么才来？”黄雨晴从椅子上站起来，抱着膀子走了出来。

东子瞅着黄雨晴因为愠怒而微微涨红的脸，不好意思地说道，“唉，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跟你仔细地唠。今天是我不好，你挑饭店，这顿我请你。”

黄雨晴挑了一家鲁菜馆，两人脸对脸坐了下来。

黄雨晴把大衣脱了挂在椅背上，两只手托着下巴，瞅着东子说道，“我问你三个问题，你想好了再回答。”

“啊？三个问题？行，三个就三个，我回答你。”东子不知道黄雨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饶有兴味地瞅着她说道。

“那你也可以问我三个问题。”黄雨晴摆出一副公平公正的神情。

“哟，还有这个节目。可是我没有准备啊。我想想啊……算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吧，成不？”

“行。那我先问了啊。”

“要不先点菜吧。你这突然整这一出，挺吓人的。”东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把桌子上的菜单推到了黄雨晴的跟前。

黄雨晴白了他一眼，抓起铅笔在菜单上快速划拉了几笔，又把菜单推了回来。

“就这些。给服务员送过去吧。”

东子心想，好家伙，这小姑娘挺利索的。他瞅了一眼菜单，辣椒炒鸡、炖河鱼、大席小炒还有一盆辣汤。四菜一汤，有荤有素，菜系还都挺合自己的口味。看来这小护士不光长得对他胃口，连她爱吃的东西也对他的胃口。

东子心里挺得意。他把菜单拿给了服务员，回来刚坐下，便笑道，“我瞅你是喜欢吃大鱼大肉呀。”东子这家伙就这毛病，越喜欢谁越爱拿谁开涮。当时刚跟鲁强见面的时候，也把鲁强给埋汰得不行。

“甭跟我嬉皮笑脸的。我现在能问你问题了吗？”黄雨晴又把话题给强扯回来。

“能、能问。别整这么严肃，怪吓人的。”东子说着，两条腿夹住了手，不自然地搓了搓。

“第一个问题，你喜欢我不？”

“啊？”听到这个问题，东子差点叫了出来。别看东子成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可从来没招惹过女孩子，至今单身而且还是个处男之身。东子的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抓起桌子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差点儿被呛死。

“说话呀，哑巴了？”黄雨晴不耐烦道。

“喜、喜欢啊，当然喜欢了。”东子的脸快红成猪肝色了。

“第二个问题，你这段时间干什么去了？”

“这段时间……”这个问题让东子犯难了。如果黄雨晴先抛出这个问题，那东子倒会坦然许多，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可是第一个问题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那是处朋友前的例行考查，如果这个时候把自己蹲笆篱子的事情说出来，那不全完了。

东子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我啊，我这段时间出了趟远门。”

“你是不打算跟我说实话了？”黄雨晴瞅着东子躲闪的眼睛，语气平和地说道。

“没，我是不知道咋跟你说。”

“是不是蹲笆篱子去了？”

听了这话，东子一抬头，正看到黄雨晴灼灼的目光。

“我、我、我，我其实也没犯什么事，我就是……”

“我知道，为朋友嘛，两肋插刀。行了，我还有第三个问题，你今天为什么迟到了？”问到这个问题，黄雨晴倒神色严肃起来，仿佛刚才的两个问题她早就知道了答案，而这一个，是她所不知道的。

“我原本是掐着点出门的，可是在巷子口碰到一伙小流氓欺负一个小姑娘，我见义勇为去了。”

“哪个小姑娘啊，让你那么上心？连跟我吃饭的事情都忘记了？”

“瞧你，又埋汰我。是我东隅姐，我建国哥的女朋友。我建国哥不是也……”

“哦，是他呀。他啥时候出来？”

“嗯，这次减刑不知道能减掉几天。我估摸着再过半年吧，应该就能出来了。”

“那个罪魁祸首呢，就那个欢喜。”

听到欢喜的名字，东子也是一声长叹。“他早着呢。我听我爹说，他又在里头犯事了，又续上好几年。我准备过两天去看看他呢。欢喜这孩子打小没有父母，受过人欺负，怕被人瞧不起，心里别着劲，干什么事情都喜欢斗狠。”

看到东子神情不对，黄雨晴便岔开了话题。

“那你回来有什么打算啊？”

“我啥手艺也没有，工作是不好找了。我先跟我爹学习一阵子，等稳定了，我爹答应给我开一间洗澡堂子，到时候我在里头加两间棋牌室，整两张台球桌啥的，整个一鱼多吃。”一说起自己的将来，东子满脑子的好主意，他简直就是个商业奇才。

听了这话，黄雨晴噗嗤一声笑了，“你这叫多种经营。不过我劝你啊，别整太多花样，不然人家都不知道你那里是干啥的。就连名字也不好取啊，叫什么？洗浴、棋牌、台球室？我感觉挺扯。”

东子也乐了。没想到这个黄雨晴，脑子里倒还有点儿生意经。

这时候菜都端了上来。隔着一团团升起的雾气，东子瞅着黄雨晴飘忽不定的脸，心里一动。他咽了口唾沫，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没问呢。”

“那你问啊。”黄雨晴举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了嘴里，故作漫不经心地嚼了起来。

“上回骑自行车带你回家的那个男人，挺大的脸，傻不拉几的那个，是干什么的？”

听了这话，黄雨晴一拧眉毛，“那是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