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重生了?

“同志同志,醒一醒,你压着我行李了……哎呀,我到站了,该下车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能睡,打上车就没睁开过眼!也不怕坐过站了!”

……

火车飞奔在初冬的田野里,车窗外阳光明媚,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杈将光线斩碎,在张建国的脸上形成快速闪烁的光斑。

周围的嘈杂之声渐渐入耳,这时候张建国的眼皮子动了一动,他正在逐渐恢复意识。

——大地摇晃的厉害,敌人的炮火覆盖还没有结束。他伏在掩体一侧,刚探出脑袋,忽然看到前方有密集的光点朝着自己飞来!

久历沙场地潜意识行为和长久锻炼的肌肉记忆,让他在一瞬间便完成了一个漂亮的侧翻滚动作……

“哎呀!呀!”一声尖叫响起,张建国马上意识到不对劲,猛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地上,无数颗脑袋正伸过来看着自己,脸上全都带着疑惑的神色。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张建国直接抛出灵魂三连问。

不过来不及多想,张建国的目光回到自己身上。

只见自己的怀里抱着一只不知道是谁的胳膊,再往下看,两条腿正夹着一颗男人的脑袋。想必这条胳膊就是他的吧!

男人另一只胳膊端着一盆面条,正倔强地举着,滴水不洒。

“干啥呀你!快松开我!快松开我!胳膊要断了……哎呀,面条要洒了!”

张建国赶紧松开了手脚,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脑袋混沌,记忆模糊。

“我不是在替李长征给他外孙女开家长会吗?我怎么会在这里?”一阵急速的晕眩直冲天灵盖,让他犯起一阵恶心。“家长会……对了,老师是李东隅,自己三十多年没见的老初恋……还有呢?还有吴大勇!这个亡命之徒逃亡了7年啊,今天竟然过来给儿子开家长会了!这该死的仪式感!”

张建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睁开眼睛,快速看了一眼身上的着装和周围的环境:自己穿着军绿色的大衣,胸前别着大红花;一车厢的的确良和胶皮鞋,还有几个穿着喇叭裤的杀马特……

“不对不对,吴大勇要对李东隅行凶,我扑上去挡了一下,结果被他一刀刺中了腰眼儿……”

想到这里,张建国的肝儿抽搐了一下。他赶紧摸向后腰,皮肤光滑完整,并没有想象中的大窟窿。

难道自己死了?这是开往黄泉的地铁吗?想到这里,张建国不禁悲从心来。

自己这一辈子简直就是把失败两个字顶脑壳上了。他在错过了李东隅之后,随便找了个女人寡淡度日。七八年也没给自己生个一儿半女,生活也没有滋味,索性就离了。孤苦伶仃大半生,终于又见到了李东隅,却被人一刀扎死了!唉,也不知道到了黄泉路下,有没有人给自己烧纸。眼看着这要过苦日子了啊!

不过好在老天保佑,自己死后竟然脱胎换骨,回到了刚复员时候的样子,成了一只年轻的鬼,身强力壮,到了阴曹地府找份苦力也不至于饿死。

张建国又开始寻思,自己在老山战役的那场恶战中,一颗炮弹落在距离自己仅2米远的地方,他本该死的,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现在想想,那回应该已经被阎王爷记上了一笔,不过念自己报国有功,便没有发令捉拿,饶了自己几十年光景。

直到这回挨了刀子,黑白无常接了命令,却发现和自己的死亡档案对不上号。可能是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直接按20岁给自己判了吧?

“哎,同志,行李能给我了吗?我到前边下车了。”一个妇女满脸愤懑的神情,嫌恶地说道,打断了张建国的胡思乱想。

张建国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被压得不成样子的行李包,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包给您。”

这时候广播里响起了播报声,“亲爱的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东平南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什么,东平南站?”张建国脑子一热,东平南站不是早就拆了吗?果然是阴间的火车啊,啥地方都能停。

这时候车厢里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倒垃圾的、穿衣服的、穿鞋子的、收拾行李包的、把孩子拍醒的,乱糟糟的一片。

不一会儿,火车靠站,车门咣当一声打开。张建国拿了行李包,随着人流下了车。

站在出门口高高的台阶之上,张建国挠了挠脖子,向着远处张望。

还是熟悉的场景。

不远处破旧的钟鼓楼突兀地立着,尖顶的琉璃瓦片掉成了牛皮癣——在二十多年以后,钟鼓楼周围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把它隐匿在了犄角旮旯里,从远处再也瞧不见了。

缺少了零部件的“东十火车立”金字招牌也落了漆,黑乎乎的一片。

火车站前饭店还在开着,饭店老板牛大力正伏在前台跟收银员打情骂俏。这老东西如果知道自己将来会被人捉奸在床,然后乱刀砍死,他指定能管住自己的小兄弟。

好家伙,倒骑驴板车也安排上了。阴曹地府里的场景原来是照着阳间一比一原版复刻的啊!这倒省事了。

不对不对,这也忒不像那么回事了吧?蓝天白云微风,甚至还有脚边冒着热气的茶点摊子……这也不像阴间啊。

这时候一辆倒骑驴停在了他的面前。“哎,去哪,捎你一段?”车夫昂着脸,冲着张建国一撅下巴。

张建国还在琢磨着啥事,没听到车夫的话。

车夫脾气不小,抬高了嗓门,“哎,问你话呢!坐不坐车倒是吱应一声啊!”看张建国还没有反应,车夫彻底急眼了,“你不会说话啊?”

张建国被这最后一吼吓了一跳,这才算发现了车夫,他赶紧问道,“兄弟,向你打听个事。这是哪儿?现在是几几年?”

“东平市啊,91年啊。你在部队里过糊涂了?也是,你们这刚复员的,猛地一下回到了地方上,指定不习惯……”

“这不是……”阴曹地府四个字都到喉咙眼了,又被他咽了下去。

“不是啥呀?喝多了?还晕着呢?”

“这、这不是阴曹地府?91年?不是吧?难道自己没有死,而是重、重生了?”

张建国顿时心潮澎湃,一吐刚才的郁闷之气。

人逢喜事精神爽,张建国放下背包,拉开拉链,从里边取出一张两圆钞票,递到车夫的手上,“兄弟,我哪儿也不去。刚下火车,有点晕,我溜达溜达,缓缓神。不过这张钞票归你了。”

车夫拉了半辈子活,还没遇到过这样式样的。他迟疑着接过钱,“真的?你不会哄我吧?”

张建国指了指自己的这身衣服,“你不相信我,你还不相信这身衣服吗?”

听到这话,车夫高兴了。“那谢谢您嘞!您真是个好人。”

张建国又扫了一眼人群,发现几个贼头贼脑的人。他们不像绝大多数乘客那样,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他们全部空着两只手,从站前广场南角逛到北角,再闲步逛回来。

有时候单人行动,有时候两三个人打配合,很明显就是一个小偷团伙。

想起上一世,张建国也是在这么个时候,也是遇到了这一伙人。不过那个时候他是乖乖男,怕惹麻烦,就没管这号事。

上一世张建国复员后,顺利进入东平市焦化二厂,当了一名技术工人。在这个时节,他遇到了自己的中学同学李东隅。

李东隅从东平师范大学毕业后,到了焦化二厂劳动人事科工作。李东隅负责接收他们这一批复员军人,两人在填劳动合同的时候相遇的。

打中学的时候起,张建国就对李东隅有好感。不过那时候胆小,没敢表白。后来家里出了变故,他离开东平,当兵去了,两人就断了联系。

再次相见,张建国立即对她展开猛烈攻势,不出三个月,成功抱得美人归。后来又托韩仁老叔的帮助,两年之后他转成了干部身份,可以说是事业爱情双丰收。

可是呀,就怕这个可是。

安全科有个叫马为民的干事,也早就惦记上了李东隅。他围在身边死缠烂打了几年,李东隅一直不松口。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张建国,把他的心头肉给抢了。眼看着两人成天在自己眼前跟腻歪,马为民恨得咬碎了牙齿。

终于有一天,马为民想出了个歪主意,决定整治整治张建国。

他把张建国喊到家里喝酒,还丧心病狂地在酒杯里下了药!这下可把张建国给害惨了,喝得他头昏目眩,燥热难耐。

张建国放下酒杯,在桌子上摸索着自己的筷子,却一把按在一只油乎乎的猪蹄子上。他拿起来要啃,却被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喝住了,“哎呀,你可真讨厌!”

张建国心里一惊,心想这哪来的女人?不是产生幻觉了吧?使劲揉了揉眼睛,这下看清楚了,不知道自己身边什么时候坐上了一位脸大腰圆的女人。

“建国哥,你寻思啥呢?”

张建国虽然这阵子被药催得紧,他钢铁一般的意志很快就要被击溃。不过眼前的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倒胃口了——奇丑无比,浑身散发着刺鼻的胭脂味,刚挨到身上就能剐一层油。

实在是毫无兴趣。

张建国被女人勒住了,简直要把他的脖子给拧断。

“马为民!马为民!”张建国急得大喊。可是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马为民早跑没影了。

张建国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马为民这是设了个圈套整他的啊。

容不得他再多想,女人已经伸出了咸猪手。

“哎呀呀,别别别!”张建国吃痛,只能讨饶,“轻点轻点儿!疼死我了!”

女人拍了张建国肩膀一下,吃吃地笑了,“我知道轻点。讨厌!”

张建国又气又急,破口大骂道,“不是……我是让你滚一边去……”

女人脸色一凛,“说啥呢哥!你再这样,人家可不客气了昂。”

就在这个时候,张建国听到外边有说话声。他知道如果被人撞到这个场面,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讲不清楚了。

左右脱不了身,张建国情急之下掐住了女人胳肢窝里的软肉。

“啊!”

一声齐齐的惨叫——看来两人都对对方下了死手。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李东隅和马为民出现在了门口。

张建国见状,赶紧松了手,“东、东隅?!”

李东隅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了。张建国起身去追,没想到胖女人还扯着他没松手,疼得他直咧嘴,大骂道,“你有完没完了?你再不撒手,我弄死你!”

“你现在就弄死我,我等着呢。”胖女人不知道喝了多少假酒,眼睛都迷离了。

张建国没招,只能给屈腿给了她一脚。“我去你的!”

女人一声闷哼,仰面倒了下去。张建国忍着巨痛,俯下身看了她一眼。

人没死,呼噜已经打起来了,一嘴的酒气。

自那以后,李东隅辞职,离开了东平市。因为出了作风问题,张建国被撸掉干部身份,成了一名钳工。

张建国情场失意,也无心工作,浑浑噩噩度日。经厂办的刘大姐介绍,他认识了同样在厂办工作的关维维。两人在半年后结婚,又在7年后离婚。

直到挨了那一刀,就这样潦草地过完了这辈子。

这一世,张建国不想再重蹈覆辙,他要重新选择。

张建国决定给这帮小偷子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