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谁能想到,家长会里有个在逃犯。

太阳刚刚擦着远处钟鼓楼的尖顶升起来,早起或晚归的人披着稀薄的晨光穿梭在城市的街道里。

早起的李长征和晚归的黄毛在楼下磕上了。

“这是你家的啊?你不让我停?”黄毛一个蹦高,指着李长征的脑袋叫道。

“这是马路,这不是你停车的地方!”李长征也瞪起了眼睛掐起了腰。

“管得挺宽的呀你!我停这碍着你的事了?咋了,你晚上要死这儿?我瞅你挺大的个子,还缩着脖子勾着腰,一看就不是个好人!管起我的闲事来了。”

张建国这时候刚起床,正坐马桶上解大号。他听到窗户外头有人吵吵,欠起屁股把窗户推开了一道小缝,让更多的声音进来。

前天刚落过一场雪,外头贼冷,风像刀子似的刺了他手指头一下。张建国抱着膀子哆哆嗦嗦,听得津津有味。

“你小子嘴挺欠的啊。信不信我讹死你!”

“那我不信。”

话音刚落,窗户底下突然传出一阵哀嚎声,“哎呀,撞人啦,开车的撞着人啦!要了命啦!”

张建国心中一惊,赶紧擦了屁股,起身推开窗户伸出脑袋,只看到一只秃瓢正抱着汽车的后视镜,拼命挣扎着。

边上站着一个黄毛,斜着胯、掐着烟,正漫不经心地吐着烟圈。

“李长征,你干啥呢?”张建国喊道。

“这小子撞着我了,你给我作证!”李长征抬头瞅了张建国一眼,“你赶紧下来,别让他跑了!”

“哎哟,你跟我耍起赖来了?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叫杨老四,十里八街有名的赖子。我遗传我爹,我就一胎里坏,你赖得过我?”

张建国刚出了单元门,就看到黄毛冲着李长征的面门子就是一拳。李长征一捂眼睛,趔趄着坐到了地上。

“好啊,你敢打我!你今天玩大了你!”

“就打你了,咋地!”

张建国到了跟前,他指着黄毛说道,“小伙子,你打人就不对了啊。”

黄毛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这时候李长征的电话响了,他睁开那只好眼,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顿觉不妙。

“爸,子木的家长会您可别忘了啊!”

“哎,微微啊……忘不了,我这都出门准备过去了……你放心,放心!哎哎,晚不了。”

李长征挂了电话,冲着张建国说道,“建国,你待会儿替我去给子木开家长会,呃,云兴小学2年级3班。8点半开始。”

“行倒是行,我这就打电话请假。可是你这怎么办?”张建国抬手看了眼表,已经8点了。

“你甭管我,阎王爷还能被小鬼给缠了?你瞧我怎么摆治他!”

张建国不敢耽误了正事,回到家里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夹着自行车奔着学校就赶了过去。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张建国从教室后门溜了进去。让他没想到的是,讲台上站着的,竟然是自己的初恋女友,李东隅!

张建国真后悔来了,他局促不安地坐在教室里,眼睛也不敢抬。

“我阔别家乡三十余载,一直在南方教书。去年周校长找到我,希望我能到咱们学校里来,把南方先进的教育理念带过来。说实话,我对咱们家乡是很有感情的,我也一直想回来。这正好是个机会,于是我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带头拍起了巴掌。

“听说南方的老师厉害啊,教出来的学生都能考高分呢!”

“是的呀,李老师能教咱们班,咱们的孩子可真是幸运了。”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

李东隅的眼睛湿润了,“我从事了三十多年的教育事业,可以说,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我们班的孩子……”

……

李东隅的话,张建国是一句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问号:

“东隅不是离开东平市了吗?啥时候回来的?”

“她咋还成了老师了?”

“唉,如果那年不是自己做了混蛋的事情,东隅也不至于弃自己而去……”

“她应该结婚了吧?屁话,50多岁的人了,能不结婚吗?”张建国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正在张建国脑子快速飞旋的时候,家长会进行到了下一个环节——优秀学生家长分享教育心得。

“下面我们有请优秀学生家长上台分享育儿心得。有请王来远的家长。”李东隅说完,带头鼓起了掌。

“先生?我过去一下。”边上的家长碰了碰他,“我优秀学生家长,我要上去发言。”

张建国连忙起身让路。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左侧隔着过道坐着的那个人,手腕上纹了一个“婷”字。

稍怔了一下,目光便滑到了此人的脸上。

虽然皮肤有些粗糙暗沉,但是能看得出来,他年纪不大,大概在33-4岁。细长脸,嘴唇上留一撮细细的胡须。他垂着眼睑,眼睛里带着些倦怠的神色……

张建国想起了一个人:吴大勇!

8年前焦化二厂三车间的技术员吴大勇和工会女职工白婷结婚,一年后顺利生下一个儿子。如此美满的家庭却惨遭厄运摧残:在吴大勇上班的时候,邻村的一个光棍汉老歪趁机摸进了吴大勇的家里,将还在休产假的白婷给糟蹋了。

吴大勇知道后,拎刀上阵,于光天化日之下将他扎死。随后便人间蒸发。

张建国算了下时间,吴大勇的儿子今年刚好7岁,应该上二年级了。这不就对上了吗?而且吴大勇的老婆叫白婷,手腕上的纹身也能说得过去了。

张建国有些激动,7年了啊,这小子竟然跑回来了。

这时候李东隅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张建国见状,也偷偷溜了出去。

李东隅正在教室西侧的厕所门口接听电话,一只手捂着嘴,神情有些紧张。张建国二话不说,上去就拉住了她的胳膊。

“东隅,我有话跟你说!”

李东隅被他粗鲁的举动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到了地上。

“你干嘛啊?”

“我,张建国。你不认识了?”

“我知道你是张建国。我这有事呢,要紧的事,你赶紧松开我。”

“我也有要紧的事情!你听我说,咱们班里,有一个在逃犯!”

听了这话,李东隅怔住了。她把电话贴回耳朵上,说道,“好的校长,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先稳住他。”然后看着张建国,谨慎地问道,“你也认识吴大勇?”

“当然认识了。他以前是我们焦化二厂的嘛!”

李东隅示意他小声点,然后拉着他下了一层台阶,小声说道,“刚才学校警卫室也发现他了,警察正往这边赶呢!你装作啥也不知道,消停待着。听见了没有!”

听了这话,张建国心里就有了底。

“行。一会儿你注意安全,警察来了,你往远了躲。”

“不用你操那个心!”

张建国回到教室里,这时候副班主任正在讲评。

他轻轻拍了拍坐在后门边上的家长,小声说道,“年轻人,咱俩换个位置坐。我呀尿频,总是要上厕所,我怕影响到大家……挨着门坐方便。”

女家长上下扫了张建国一眼,下意识地捏住了鼻子,一声没吭,起身走了。

张建国心里挺不得劲儿,心想我说自己是尿频,又没说自己尿身上了!捏鸡毛鼻子!真会装犊子。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吴大勇突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看来他想提前离场!

吴大勇奔着后门走过来,离张建国三五步之遥的时候,张建国突然阴沉着脸说道,“吴大勇,听完再走呗。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多听听孩子的情况。”

吴大勇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在这里把他认出来。他凝住眉头,望着张建国的后背,没说话。

张建国这时候转过了脸,笑道,“是我,张建国。不认识了?”

看到是张建国,吴大勇似乎松了一口气。吴大勇这些年在外奔波,下黑矿进黑窑,还练就了几招必杀技以备不时之需。他虽然看起来黑瘦,但是一身的精肉,对付起50多岁的张建国,绰绰有余。

不过吴大勇知道,一旦动手,自己必然会暴露,所以这是下下之策不可取。

吴大勇咧开嘴笑了,说道,“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我是孩子的舅舅,我叫孙天光。我不是什么吴大勇。”

张建国笑了笑,站起来挡住了门。“我觉得,你还是听完再走吧。楼下人多,可不好走啊。”很明显,这是一句暗示和威胁。

李东隅进到教室里来,看到后头的两人,顿时觉得不妙。她赶紧走过来打圆场。

“哎,我说两位家长,着急走啊?再稍等一会儿吧,马上就结束了。对了,吴小伟家长,我一会儿还想找你谈谈孩子的事呢。”

吴大勇瞅了李东隅一眼,又把凌厉的目光转到张建国的身上。

“我出去上个厕所。”

张建国知道,这种人出门,身上肯定带着家伙事儿。现在吴大勇执意要走,单凭自己,肯定是拦不住的。

自己又不是警察,再搭上性命也不值得,干脆放他走得了。于是张建国让开了身子,“出门右转,数三步就到。”

谁知道李东隅这个虎玩意,上手拉住了吴大勇的衣摆。

“哎,马上就完事了,听完再……”

话没说完,吴大勇后腰上别着的尖刀便明晃晃地露了出来。没等李东隅惊讶完,吴大勇已经将刀抽在手里,奔着李东隅的肚子就捅了过去。

张建国见状,夺刀是来不及了,便大喊一声住手,飞身扑过去,把李东隅扑进了怀里。

“噗嗤!”一声,尖刀刺破张建国印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蓝灰色工作服,从他的后腰扎了进去。

肝胆破裂。

钻心的疼痛迅速传遍全身,张建国两眼一黑,疼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