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王中华也死了!
他也不再是那个木讷的乡村少年。
他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王中华!
他看着眼前真情流露、与“天上星星”极为神似的秦铁画,那个原本只存在于“原主”记忆里、识字不多、有些泼辣却心地善良的姑娘,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原主遭遇的愤懑,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他张了张嘴,原本木讷的口舌似乎灵活了许多,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滑稽,虚弱地开口道:“铁画……妹子……别哭了,不信试试,你再哭,这大溵水的水都要被你哭涨三尺了……”
秦铁画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泪眼,漂亮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看着王中华。
眼前的中华哥,眼神似乎不一样了,不再是往日那种浑浊和躲闪,而是带着一种……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清明和……戏谑?
而且,他居然会开玩笑了?
“你……你……”秦铁画一时忘了哭泣,脸颊却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抹红霞,又羞又急,轻轻捶了他一下,“都差点淹死了,咋还有心思贫嘴!”
王中华(或者说,重生的王中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向那位救了他和秦家兄妹的富态中年男子,在融合的记忆里找到了对应——陈州最大的地主,老门潭村家财万贯土地千顷的员外吕三骏。
吕三骏?自己写的地方志里就有吕三骏的简单记录,采风时又刚刚听过吕三骏的故事:
吕三骏这人,败家败出了新高度,败出了新境界,败成了新传奇。
据说他满月那日,阖府宾客盈门。吕老太爷抱着三代单传的金孙,正想讨个吉利彩头,谁知这孩子一听见堂前戏班子撕绸缎的“裂帛”声,竟“咯咯”笑出声来。老太爷一乐,命人当场撕了十几匹蜀锦取乐。哪知这孩子更绝——一听见瓷器碎裂的“叮咚”脆响,笑得小手直拍,口水都流了出来。于是吕府上下疯了,专门雇了两个下人,每日啥也不干,就在小少爷窗外撕绫罗、摔瓷器,就为听那一声笑。
后来这孩子长大了,癖好非但没改,反而变本加厉。
最荒唐的一次,是在他十八岁那年。渡口来了三船贡品级绸缎,是运往汴京给宫里采办的,价值何止万金。吕三骏听说了,兴致勃勃赶到码头。管家以为少爷要查验货物,谁知他登上船,闭着眼听了半天绸缎摩擦的“沙沙”声,突然睁眼笑道:“这声音不对,纯度不够。”
众人懵了。他慢悠悠道:“真正的上品,撕裂时该有‘裂石之音’,清脆中带一丝绵软;这些绸子,声音发闷,定是桑蚕喂得不好。”
说罢,他竟命人当场将所有绸缎一匹匹撕开检验!船工、管家、掌柜的吓得魂飞魄散,跪了一地。吕三骏却大笑:“怕什么?本少爷听着高兴,这银子就算听响儿了!”
那日的码头上,裂帛之声响了整整两个时辰,漫天碎绸如红雪飞舞。吕三骏坐在摇椅上,眯着眼,听着那“嗤啦——”的声响,摇头晃脑,满脸陶醉,仿佛听着天籁之音。
岸边围观的百姓都看傻了、看惊了、看呆了:俺那个娘呀,这一声响,就是几十两银子;这一地碎绸,够全县人穿三年呐!
撕完了绸,他还不过瘾。又命人把船舱里最贵的那批官窑瓷器抬出来,说是“听声辨胎”。结果自然是——满码头碎瓷片如玉屑飞溅,吕三骏听得如痴如醉,还转头对管家说:“你听,这官窑的碎裂声,就是比普通瓷器清脆,像冰裂,像泉鸣……好!赏!”
管家当时就想跳河。那些瓷器是吕家商铺半年的利润,就这么听个响儿,全砸完了。
更绝的是,吕三骏当晚还写了首诗,题为《听音辨货歌》,让账房先生裱起来挂在账房门口。诗曰:“裂帛声声脆,碎瓷玉音鸣。千金买一笑,万贯作潮声。”
账房先生当夜就辞工不干了,说跟着这样的主人,怕是要把祖坟赔进去。
从此,“码头听音”成了吕三骏的招牌,也成了整个陈州最大的笑话。百姓们茶余饭后学那撕绸声、“叮咚”碎瓷音,活灵活现。甚至还有瓦肆说书先生编了段《败家子听响儿》,场场爆满。
据说,千年后的大沙河里还有吕三骏打碎的瓷器片哩!
所以当他现在站在王中华面前,一袭锦袍,翡翠扳指,眼神里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时,王中华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个坐在藤椅上、闭眼听万两白银化为灰烬的败家子模样。
没想到刚穿越就见到了真正的吕三骏!他妈的,命运可真会开玩笑!
望着眼前的吕三骏,王中华简直百味杂陈!
“多谢……吕员外救命之恩。”他努力掌控着这具年轻的躯体,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
吕三骏摆了摆肥胖的大手,面色和善,眼中却带着一丝商人特有的审视,那神情就是一个精明的商人,绝非一个“败家子”:“举手之劳罢了。你这后生倒很眼熟,家是王家岗的吧?你家种的就是我的地!我认识你爹王抓财,也见过你,你叫王……啥……华。没想到你这孩子倒有几分侠义心肠,只是……未免太过冲动。”
他顿了顿,看着王中华那身湿透的破旧衣衫和苍白的面色,叹了口气,“快些回家去吧,换身干爽衣服,莫要染了风寒。”
回家?一首歌涌上王中华心头:
我家在哪里呀?我家在村西头。一座烂草房,抬头见星斗……
王中华(融合体)的心猛地一沉。两世记忆在此刻撕扯不断——
穿越前,他就是地方志办公室里一盏孤灯。年轻俊朗却被办公室同事熏陶得像一个老学究,每日戴着一副近视镜与故纸堆为伴,编纂那些无人翻阅的县志,笔走龙蛇间消耗的不仅是墨水,更是年华。父母早亡,亲戚疏远,除夕夜守着一锅泡面修改文稿,窗外烟火璀璨,却照不亮他出租屋的窗。他曾在文字里无数次虚构过亲情的温度:母亲掖被角的粗糙手指、父亲沉默的背影、妹妹清亮的童谣、温馨的彩灯、香甜的元宵……可那些想象,终究不过是自我安慰,不过是寒夜里的自我催眠。
此刻,这个世界的原主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竟将他虚构多年的梦填成了真:那间透风的茅屋里,米缸早刮得见底,只剩缸底几粒陈米和一层灰土。母亲姚氏为给他省出口读书钱,已连续三日喝清水煮野菜,原本就蜡黄的脸色更显枯槁;父亲王抓财把腰弯成了弓,在吕员外家扛活时伤了腿,硬是咬牙不说,只因“凑钱给娃读书要紧”。妹妹小香君最是揪心,每日省下自己那份糠饼,掰一半藏在怀里带回来,硬塞到哥哥嘴边时,还眨着大眼睛说“俺不饿,哥哥吃饱就好”。那饼子糙得划嗓子,硬得能砸狗,可含在嘴里,却比蜜还甜。
深夜母亲掖被角的温度,父亲磨镰刀时沉默的守护,妹妹趴在床头唱的走调童谣——这些细碎的温暖,是前世求而不得的奢望,是这苦寒人间唯一能烫慰心口的炭火。
而眼前这位吕员外,手指上戴的翡翠扳指就能抵王家三年口粮。
不,我王中华不能就这么回去!
纵然是恩人,为了家人我也不能心太软!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王中华脑海中闪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疼痛和虚弱,清澈的目光直视吕三骏,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而自信:
“吕员外救命大恩,小子没齿难忘。小子如今一贫如洗,无以回报,但观员外眉宇间似有隐忧,可是为……子嗣传承之事烦心?”
吕三骏原本准备转身离开的脚步猛地顿住,霍然回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紧紧钉在王中华脸上,淌着汗的胖脸格外严肃。
“你……你说啥?”
河风吹过,带着水汽和一丝腥味。周围的家丁和尚未散去的围观人群,也都安静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就口出惊人之语的少年。
吕三骏蹲下身,绸缎衫被汗水贴在背上,像只油光水滑的胖鲤鱼:“小子,你说啥!可别胡扯,你可是欠我一条命哩!”
王中华喘了喘,迎着吕三骏审视的目光,心中虽然忐忑,但属于现代作家的知识储备和急智给了他底气。
“我不能心太软!!!”
他为自己鼓足劲儿,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吕三骏的腕子——
少年手指冰凉,声音却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炽热:
“员外,你眉间带刀,刀口向子。我若猜得不错——令郎流落在外,今年正好十六。”
“不信我?试试看!”
“轰!!!”王中华的话像一记响雷劈中了吕三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