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三骏肥肉一颤,瞳孔缩成针芒——这哪里像个败家子,分明是个遇到危险的刺猬!
“这孩子被水淹坏了脑子,咋胡说哩!谁不知道吕员外没男孩哩!”
围观人群只敢在心里乱叫却不敢说话,连树上的马知了(蝉)都忘了叫。
王中华那句话,又像根烧红的铁钎子,猛地捅进了吕三骏心里最软、最见不得人的那块肉。
“你……你胡说些啥!”吕三骏手腕还被王中华攥着,想抽,却没抽动。
那少年手指冰得吓人,眼神却清澈明亮,直勾勾钉进他心里。
周围看热闹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傻小子呀,你喝水多昏了头吧!怎么敢和吕员外开这样的玩笑,要知道,去年有一个算命先生算出吕员外命中无子,可是被吕家的恶狗追了三里地!
傻小子,你刚逃出生天就又来作死吗?!
连老门潭的风也好像停了,只有河水还在不知死活地流。
静!
落针可闻!
不对,寂静中还能清晰听到吕三骏呼哧呼哧的喘息!
王中华松开手,身子晃了晃,靠秦铁蛋和秦铁画扶着才没栽倒。
他脸色白得像河滩上的细沙,话却一句比一句沉:“不信我……不信试试!你咋知道……我说的真假。员外……救我,是缘分。我报恩,也是缘分。您府上……四位夫人,千金六位,却无一男丁。您这些年,广积阴德,修桥补路,被人家误传为败家子,您求的……不就是个承继香火的后人吗?”
“不信试试!”这句话说出来似乎总能给王中华注入一些底气。
吕三骏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像被人拿针刺进了指甲缝。他,吕三骏,有经商的天才头脑却没有经营一个“家”的本领——家宅不宁,妻妾争风,没儿子这事儿,为了积德他修桥铺路周济穷人却被有心人骂为“败家子”,他呀,简直就是人人都知道的笑话。
可被一个半死不活的穷小子当众戳破,还是头一遭。他眼神复杂地盯着王中华,像是头一回看清这少年的模样——还是那身破烂衣衫,可里头的人,精气神好像不一样了。
“你……”吕三骏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小子,你咋知道?”
王中华没直接答,只抬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吕三骏的面相,声音虚弱却清晰:“员外额宽鼻厚,本是福相。但山根细弱,主子嗣艰难。更兼眉间悬针纹,如刀破印堂……这是骨肉分离,血脉在外之兆。”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最后一句,“那孩子……左耳后,跟员外一样当有一粒朱砂痣。”
“轰——!!!”
吕三骏再次觉得脑子里像炸开个响雷,震得他眼前发黑,蹬蹬退了两步,被家丁扶住才站稳。他死死盯着王中华,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富态的脸上,惊疑、狂喜、恐惧……什么颜色都有。
这事儿,他瞒了十六年!连他最宠爱的第四房米小芬都不知道!
十六年前,他酒后糊涂,强占了个粗使丫头。那丫头后来被大夫人寻个由头打发出府,再无音讯。他只当是段孽缘,忘了干净。直到三年前,一个云游的老道士给他相面,说他命中有子,流落在外,左耳后有朱砂标记……他这才暗地里疯了似的找,可人海茫茫,哪里寻得到?
这秘密,这连枕边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这老道士说过的“朱砂痣”……这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穷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吕三骏再看王中华时,眼神全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佃户家的傻小子,倒像是看庙里那些泥塑的神佛,带着点敬畏,又带着点不敢置信的希望与灼热。
“你……”他喉咙发干,“你当真……能帮我找到?”
王中华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看了看自家破旧的衣衫,和身边哭红了眼的秦铁画,低声道:“小子需要一百两银子。”(补充一下,有网友提出疑问,银钱用“贯”还是“两”。北宋时期,货币体系复杂,“贯“与“两“并用,但场景不同。王中华刚穿到背诵习惯用“两”,那个时代是铜本位制,金银稀缺,,老百姓日常“贯“,有钱人比如吕三骏用“两“;边贸大宗用“银“,日常零碎用“钱“或者“文”。)
……
回王家岗的路,王中华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秦铁蛋和秦铁画扶着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秦铁蛋打铁有力气,和王中华是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过命的交情,今日王中华舍命相救,他把这份情藏在了心里,只是默默抓紧了王中华得手:“兄弟,以后碰上邱老虎那个恶霸,你可要小心!”
王中华的话越说越溜,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邱老虎,哼,他欠咱一条命。不信试试,他早晚得还咱一条命!”
秦铁画看着眼前的中华哥,说话行事都透着古怪和自信,那眼神,又让她莫名地心安。
“中华哥,”快到村口时,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你刚才跟吕员外说的……是真的吗?你真会看相?可别骗人,人家救了你的命哩。”
王中华扯了扯嘴角,没回答。
他伸出手,想刮一下秦铁画的鼻子,看看秦铁蛋,又放下了手。
看相?他一个写地方志的,哪会那个。不过是穿越前,为了写一本小说,查过吕氏家族的县志资料,里面零星记载了这位吕员外晚年寻回私生子的事儿,还特别提到那孩子耳后有痣。他刚才生死关头,灵光一闪,赌了一把。
看来,是赌对了。
三人边走边聊,王中华对这个世界有了初步了解:此处虽是陈州乡野,但街景繁华而熟悉,恍若开封的清明上河园活了过来:勾栏瓦舍的欢歌隐隐传来,酒旗在微风中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夹杂着香料、炊饼与炭火的气息。
只是天分外的蓝,水格外的清,完全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没有环境污染真好啊!
与秦铁画、秦铁蛋兄妹分别后,王中华慢步回家。
村子静悄悄的,土墙茅檐,鸡犬无声,唯有老榆树上的马知了拉拉叫。快到自家那扇歪斜的木板门前时,一个穿着打补丁碎花衫子的小姑娘像只受惊的兔子,从门缝里钻出来,一把拉住他,两眼放光,那光芒可都在王中华手中的布袋上。
是妹妹王香君,才十二岁,因营养不良瘦得脸上只剩一双大眼,头发黄黄的如同一堆枯草。
前世孤身一人,这一世父母双全多了一个妹妹。
有个妹子,好一辈子,老天待我真好!
“哥!”
“好一辈子”的小妹妹声音发急,带着哭腔,“你咋一身又是泥又是土呀?你去龙胜街卖柴可回来了!娘……娘都快急死了!家里……家里没米了,爹去河里抓鱼,到现在还没回来……”
王中华心里一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