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有人跳河

2025年5月26日,天气晴,最高温度37度。

中原省龙都市沙河第一险老门潭。

县地方志小职员,业余作家王中华带领美女作家天上星星、岸芷汀兰驾驶着他刚“按揭”的一辆“平安精灵”到老门潭采风:查看双龙庙,巡游三义寨,采访九十岁传奇老人许书臣,打捞吕三骏败家传说,探访王家岗爱情树,品尝葫芦湾热豆腐……

天实在太热,王中华和同伴们决定到老门潭透水坝附近游泳。

火辣健美的天上星星、古典优雅的岸芷汀兰换上泳装,靓丽惹火的身影吸引了无数游人眼馋的目光,惹来俊男靓女们一片惊叹。

在俩大美女的鼓励下,俊朗如古天乐的王中华决定秀一把高台跳水。

他迈开长腿,走上十米高的透水坝,先送给天上星星等一个自信的微笑。一个深呼吸之后,纵身一跃,像一条鱼一样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老门潭。

水纹炸开,泛起一圈圈涟漪,一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大沙河老门潭再也没有了王中华身影。

岸芷汀兰惊慌大哭。

游客们纷纷惊呼“有人跳河!!!”

天上星星赶紧报警求救。

……

另一时空。

大宋皇帝赵祯也许是宋朝使用年号最多的皇帝:天圣、明道、景佑、宝元、康定、庆历、皇佑、至和、嘉佑。

时值皇佑四年,麦黄时节。

辰牌才过,太阳高悬头顶,京畿重镇陈州地界像被装进了大蒸笼,连风都是粘的湿的。阳城县大溵水(后世称大沙河)龙胜渡口的青石板烫得能烙面饼,狗儿吐着长舌头卧在树荫里不肯挪步,船夫、挑夫、卖烧饼的,全缩进巴掌大的阴影里,折一段树枝扇着风。

“混蛋,你们这群鳖孙就不干人事!”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女子哭喊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哥——!你们放开我哥!”

河岸边一艘乌篷船缆绳还未解开,为了遮阳,桅杆上悬着一把褪色的油纸伞。

风动,伞飘!

一抹女孩的粗褐布衣倏然掠过——布纹经纬粗粝,却浆洗得发白,袖口与裙缘以靛蓝小线锁边,如夜雨洗出的远山;腰间那一条赭色麻带,因急速奔跑已半松,带尾翻飞,如风摆杨柳。

少女是王家岗秦铁匠女儿秦铁画,年方二七,鬓发只以荆钗斜绾,几缕青丝挣脱了束缚,贴在她秀美的脸颊上。眉峰秀而略弯,眸子黑得映得出河水的帆影。赤足蹬一双草履,履尖磨出毛边,露出的脚踝沾着渡口湿泥,却掩不住秦铁画利落的身姿,她像一柄打铁的剪刀。一下下剪开人墙,瘦削肩胛在褐布下起伏,仿佛一只被暴雨打湿的乳燕固执地扑向自己的哥哥。

刹那间,喧嚣、橹声、市贩的吆喝都成了秦铁画的背景,那道背影看一眼就是千年,定格成大宋风景画里最倔强的一笔。

几个地痞无赖围着一个精壮的青年拳打脚踢,那青年正是秦铁画的哥哥秦铁蛋。他虽打铁出身有些力气,也练过拳脚,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几个泼皮打倒在地,只能蜷缩着身子护住要害:“铁画快跑,哥没事。”

“哼!马勒戈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秦铁蛋,你这几把破镰刀铁铲,也敢跟老子要高价?”

一个敞着怀、胸口一撮黑毛、脸上一道疤痕的彪形大汉狞笑着,他便是这龙胜渡口恶霸邱逑,人送外号“邱老虎”。

此人生性凶残,与陈州官府甚至西南浩瀚五百里的秦湘湖黑风寨土匪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邱老虎一只脚踩在秦铁蛋背上,对几个泼皮使了个眼色,泼皮们狞笑着走向秦铁画。

秦铁画破口大骂,挥拳向一个大汉打去。

可怜秦铁画,虽然打铁出身练过粗浅拳脚却哪里是众泼皮对手,很快就被押到邱老虎身边。

秦铁蛋怒吼连连:“邱老虎,我操你八辈祖宗……”,他拼命挣扎,却被邱老虎死死踩在脚下,嘴角流出丝丝鲜血。

邱老虎嘿嘿冷笑:“他马勒戈壁,仗着你会点拳脚敢不交保护费,在我的地盘还要撒野,今天要不打出你的屎来我就不姓邱!”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秦铁蛋和秦铁画脸上,一脸油汗夹杂着尘土令人作呕,说出的话更令人作呕:

“要么,今天拿出二两银子赔罪;要么,让你妹子跟老子回去,伺候老子几天,这债就一笔勾销!”

“放你娘的臭狗屁!”秦铁蛋在地上挣扎着怒吼,“我们根本没欠你钱!是你这地头蛇想强抢我的镰刀!”

“还敢嘴硬!”邱老虎眼神一厉,抬脚又要踹下。

“住手!”

一个虽然高大但略显单薄的身影猛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挡在了秦铁蛋和秦铁画身前。来人是个少年,看着只有十六七岁,身材瘦削,面容尚带稚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正是秦铁蛋的发小王中华。

王中华木讷内向,和秦铁蛋一家是邻居,与秦铁蛋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也是秦铁画最亲近的保护神,最看不得有人欺负秦铁画。

此刻见秦家兄妹遭难,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脸涨得通红,声音虽带着颤,却异常清晰:“光天化日,你们……你们怎能无故打人,强抢民女!”

邱老虎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和手下一起哄笑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王家岗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闷小子!咋的,想英雄救美?就凭你?”

王中华紧握着拳头,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但还是倔强地护在秦铁画面前,伸手去拉秦铁蛋:“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在这龙胜渡口龙胜大街,老子的拳头就是王法!”邱老虎失去了耐心,大手一挥,“把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收拾了,扔河里喂鱼!”

泼皮们一拥而上。王中华皮不糙肉也不厚,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后脑勺不知被谁用木棍重重一击,他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知觉。

“中华哥——”秦铁画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眼一黑晕了过去。

“兄弟呀——”秦铁蛋目眦尽裂,被泼皮们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邱老虎啐了一口,示意手下:“马勒戈壁,这样一个废物还想救人!弟兄们,把这碍事的废物丢进老门潭喂鳖去,省得晦气!”

两个泼皮抬起软绵绵的王中华,走到水色碧幽、深不见底的老门潭边,用力抛了下去。“噗通”一声,水花四溅,那瘦弱的身影在浑浊的河水中沉浮了几下,便迅速被卷向了深处,消失不见。

……

深潭中的王中华感觉自己在无尽的下坠中不断挣扎。

冰冷的河水裹挟着他,窒息感如同巨手扼住了喉咙。无数的画面和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融合——他是县地方志办公室的小科员王中华,父母早逝,年龄三十多岁,升职无望,姻缘渺茫,唯一的慰藉是下班后在自己构建的文字世界里徜徉。他喜欢读书,武侠穿越、古代现代、滕王阁岳阳楼、林黛玉大小乔、令狐冲林晚荣、许三观武行者、被退稿的《大宋风云》、相亲失败、网贷短信……

他记得自己与俩美女在神秘的老门潭采风;记得老门潭传说中有龙宫;记得老门潭传说是一个无底洞,能吞没无数座石头山;记得天气酷热,自己一个鱼跃从透水坝跳进大沙河想畅游一番……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和漩涡。

老子不就跳个水洗个澡吗?

三十多岁没谈过恋爱,不就想在美女面前炫耀一下吗?

咋感觉一晃眼过了千年哩!

我这是咋啦?

我是谁?我在哪里?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四肢开始本能地划动。就在这时,一股力量拉住了他,将他往水面上拖去。

“哗啦——”

他猛地冒出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里火辣辣地疼。刺眼的阳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正被一个穿着绸缎衫、身形富态的中年男子费力地往岸边拖。旁边还有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帮忙。

“醒了醒了!老爷,这后生醒了!”有人喊道。

王中华被拖上岸,瘫在滚烫的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古老的渡口,木质帆船,穿着古装的人群,还有那个哭得梨花带雨、扑过来的黑黑的英气少女……

“中华哥!你没事!太好了!吓死我了!”秦铁画抓着他的胳膊,眼泪止不住地流,哭声哇哇的吓死个人。

王中华看着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属于“另一个王中华”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涌入他的意识:

王家岗,父亲王抓财和母亲姚氏,妹妹王香君,邻居秦铁蛋和秦铁画,木讷的自己,以及刚才为救秦铁画兄妹被打晕沉河的片段……

两个灵魂,两个时代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交融。

那个王中华死了!他,不再是那个庸碌的“作家”小科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