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退婚书

水榭亭台间微风徐来,带着水汽的清凉。午后阳光透过雕花栏杆,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范闲坐在石阶上,目光悠远地望向粼粼水波,将他在庆庙与鸡腿姑娘的短暂邂逅娓娓道来。

李承泽微侧着脑袋,眉头蹙起,手指捻弄着衣袖,眼神里满是茫然。

他耐着性子听完讲述,完全不明所以。

周诚同样坐在石阶上,姿态闲适,慢条斯理地吃葡萄,吐葡萄皮,如此反复。只有身边的桑文更为感性,能稍微沉浸在范闲的回忆里。

范闲讲述完毕,目光转向李承泽和周诚。

李承泽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不会承认。

见得范闲眼神,他下颌微点,面露恍然:“我明白了!”

范闲盯住他的眼睛,片刻后,缓缓摇头:“你不明白!”

后者表情一僵。

周诚看去,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李承泽这下顿时绷不住了,脸色骤然阴沉,目光如刀,先是看向范闲:“我确实没明白!说一通莫名其妙的话,讲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范公子想让我明白什么?”

又倏地转向周诚:“三弟无故发笑,难道你听明白了?”

周诚点头:“我当然明白。”

也不用他继续问,他便道:

“范公子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们这‘鸡腿姑娘’是他的挚爱。他想娶那位‘鸡腿姑娘’,而非婉儿表妹。范公子,可是此意?”

范闲眼睛顿时一亮。

虽可惜这诚王不是老乡,但之前对方行事风格便颇合他的脾胃,加之现在更是能瞬间洞悉他的本意,让他不禁心头一热,生出逢遇知己之感。

他声音带些激动:“还是诚王懂我!没错,我正是此意。只要解除婚约,内库便与我无干。届时我一介闲散之人,毫无价值,无论是太子,还是二皇子您,都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李承泽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他可不信有人会为了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鸡腿姑娘’,就放弃郡主,舍弃富可敌国的财富。

不过他不会直言,只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道:“父皇钦定的婚约,你要如何解除?”

范闲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尚不成熟的计划。

他准备自污名声,让林婉儿那边主动退婚。若实在不成,再由他出面找林婉儿沟通。

这想法尚不周全,成功与否更不可知,他自不可能和盘托出,于是只淡淡道:“殿下拭目以待便是!”

闻言,李承泽呵呵一声,在范闲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直接起身。

他与这范闲实在话不投机,加上周诚在此,也不便威胁或者利诱。他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趣。

李承泽赤脚返回亭中,踩上便鞋,顺手抄起旁边矮几上的《红楼》。

谢必安亦步亦趋地跟上。

走出一段后,李承泽又转过身:

“范闲,那我便等着,看你如何搅动京都!”说完,也不看周诚,直接径自离去。

李承泽一走,范闲便转向周诚,目光灼灼道:

“看来二殿下是不怎么信我,不知三殿下可否信我?”

周诚已吃完手中的葡萄,接过桑文递过的丝绢仔细擦了擦指尖:“我信你有此心,却疑你无此力。”

“殿下何出此言?”

“因你对父皇一无所知。退婚绝非你与婉儿二人之事,其中牵扯之广,远超你所想。你要明白,一局棋开局,不仅需要安排棋子,更需先划定棋盘。”

闻言,范闲心头一凛。

他听得出,这句话里大有深意。

自己与林婉儿的婚事,只是划定棋盘。有人要拿他们的婚事进行对弈。

看着神色淡然的周诚,范闲感觉眼前人远比他想象中还要不简单。

至少这看人待物的视角,就绝非一般。

范闲眉头紧锁,带着一丝试探:“殿下为何告知我这些?”

周诚微微笑道:“自然是欣赏你。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货真价实的……叛逆,或者说反抗。”

“啊?”范闲一怔,接着讪笑道:“殿下这是在夸我吗?”

“自然!”周诚点点头首,目光投向李承泽离去的方向:

“敢于抗争是一种非常宝贵的东西。我那位二哥最缺的就是你这股精神。

他明知自己是父皇用以磨砺太子的磨刀石,却一边坦然接受所有安排,又一边又高呼迫不得已。

他最大的‘叛逆’和‘反抗’’,就是在人前光着脚丫子。有人托物言志,有人作诗言志,他却是脱鞋明志,而且还不敢在父皇面前脱。”

周诚的话毫无忌讳,其中信息量之大,让范闲额角都隐隐沁出冷汗。

桑文看着范闲的表情很想笑,她家殿下说话就是这个风格。

当初她也是心惊胆颤,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慢慢习惯。

范闲抹了把脸,努力让表情放得自然。

他当然不会全信周诚之言。

谁都知道,交浅言深乃是大忌。他们才第二次见面,对方完全没必要跟他说起这等隐秘。

二皇子只是太子的磨刀石......这也太吓人了!

范闲此刻真是有些怕了,他怕周诚口中再吐出什么惊人之语。

他现在感觉,与周诚对谈,远比被二皇子用剑抵着脖子更为危险。

想到这里,他霍然起身:“殿下,草民自幼患有耳疾。这听东西时而能听到,时而听不到。在下预感耳疾要发,还请容范闲先行告辞!”

“区区耳疾罢了,我可以召御医前来问诊。范公子何必急于离去?我与你甚是投缘,不妨再聊聊。”

“殿下说什么,草民听不见!殿下恕罪哈,诗会那边郭宝坤尚欠我几个响头,我得回去盯着,怕他溜了!”

周诚笑了笑,没有出言阻拦。

范闲暗自松了口气,刚转身走出两步,身后便又传来周诚的声音:

“可惜范公子耳疾复发,本来还想告诉你‘鸡腿姑娘’的来历。”

‘鸡腿姑娘’四字一出,范闲抬起的脚,顿时凝滞在半空。他猛地回过身,脸上瞬间堆起笑容:

“殿下,您知晓鸡腿姑娘的来历?您怎不早说呢?”

周诚呵呵一笑:“范公子的耳疾这般快便好了?”。

范闲厚着脸皮凑近:“托殿下鸿福,好了,一下子便全好了!殿下,您刚才说知道那姑娘的来历,敢问那姑娘是谁?有何特征?别是搞错了!”

周诚不理,只道:“这葡萄太甜了,嘴里有点干巴。谁帮我倒杯茶过来?”

不等桑文动,范闲直接小跑两步冲进亭中,提起茶案上茶壶干净利落便斟满一杯。接着返回,双手恭敬奉上。

周诚接过茶杯,品了一口:“凉了”。

就在范闲苦着脸,以为他要热茶时,周诚却将茶水一饮而尽,随即将空杯递给桑文。

“你之前说在庆庙邂逅,我心中便大致有了目标。”

周诚简略描述了林婉儿的样貌,范闲连连点头,喜色漫上眉梢,对此他还不满足,继续追问:“殿下可还知晓其他特征?”

范闲之前讲述与鸡腿姑娘邂逅时,刻意隐去了几处细节。

周诚哪里不知其中关窍,直接道:“那姑娘患有肺痨,遇风便咳,经常会咯血。我说的是与不是?”

范闲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抓住周诚的手臂:“没错!殿下,您说得没错!是她!就是她!”

他紧紧抓着周诚的手:“殿下,那姑娘究竟是谁?告诉我,我想见她!”

“先别激动。”周诚掰开他的手,待他稍平复些,才慢悠悠道:“现在你明白了,我认识那鸡腿姑娘不是虚言。

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如今一心想着解除与婉儿的婚约,但若真寻到那位姑娘,你的想法怕是要变!”

“除非鸡腿姑娘便是林婉儿,否则绝无可能!”范闲在心中暗忖。

而那鸡腿姑娘可能是林婉儿吗?当然不可能!

周诚说他想法要变,估计是那姑娘出身太低。

可出身而已,他怎会嫌弃?

于是范闲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神色转为郑重,向着周诚道:“不论她是何身份,是婢是奴,我心唯系于她一人。恳请殿下告知,成全于我!”

周诚却再次呵呵一笑:“我这人啊,素来少信言语,只看行动。”

范闲立时会意,立即追问:“那殿下想要看我如何做?”

周诚:“其实对于这门婚事,婉儿同样不情愿。她心中与你一般早有属意之人,只是父皇指婚,不敢推拒。

如今你既对鸡腿姑娘情有独钟一往情深,便由你写下一封退婚书。正好解了婉儿的为难。我会转交婉儿,也算尽了我这兄长的本分。”

“好!我写!”

范闲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应下。

“爽快!”周诚哈哈一笑,赞了一句。

说罢,他示意桑文唤来侍者,备好纸笔。

很快,笔墨纸砚备好。

范闲于凉亭茶台前铺开宣纸,提笔便书。

不多时,书写完毕。

他浏览一遍退婚书,自觉言辞恳切,情理兼备,甚至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殿下,可需按上手印?”

周诚摆摆手:“免了。就范公子这笔迹,比手印签名更显真章。”

范闲嘿嘿一笑,也不觉尴尬。

“退婚书在此,现在殿下可否告知那姑娘身份了?”

“不急,不急。”

范闲眉头一皱,衣袖下拳头都捏紧了几分:“这怎么能不急?”

周诚瞥他一眼:“你们一见钟情时尚为互通姓名,现在又急什么?我总得回去问问人家姑娘本人的意见吧?人家同意了,我才好告诉你!三天,不论成与不成,我都会给你答复!”

三天?

范闲听罢,感觉太长了。

他现在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好不容易有了线索还要等三天,简直是要命了!

而且三天时间,指不定有什么变故呢!

周诚看出他的顾虑,不等他说,便对桑文道:“桑文,你来与范公子说说我的原则。”

桑文欠身一礼,微微一笑,声音清晰:“我家殿下从不说谎。只要应下,便会去做。若遇不便回答之事,要么不应,要么沉默。范公子放心便是。”

范闲将信将疑间,周诚已对着桑文佯训道:“只说第一句便好,后面的可以不用说。”

桑文带笑,乖巧地应了声“是”。

看着两人打情骂俏,眉目传情,范闲忽然想到,他对鸡腿姑娘一见倾心,对方却未必情深。

若那姑娘腼腆回绝,岂非空欢喜一场?

不行!他必须知晓鸡腿姑娘的身份。即便对方无意,他也要上门追求。

想到这里,范闲向周诚旁敲侧击道:

“殿下,不知......殿下与那位姑娘是何关系?”

周诚略作沉吟:“其实我与那鸡腿姑娘算不得熟悉,不过与她娘亲却是知根知底的关系。由我出马,你安心等消息便是!”

知根知底?

范闲觉得这词似有深意,只是此刻也无暇探究。

他深深鞠了一礼:“那范某便静候殿下佳音了!”

范闲直起身,只觉心中有了盼头。他瞥了眼即将干透的退婚书,主动告辞。

对于这封退婚书,他并不在意,更不担心被人利用。

得知林婉儿亦有心仪之人后,以己度人,他便倾向于由自己退婚。

他主动退婚,即便庆帝降罪,他也自认承受得起。

庆帝与司南伯乃总角之交,总不至于退个婚便要杀他。

至于其他惩处,他本就生长在儋州那偏野之地,京城待不下去,大不了重回故地。

再说他如今身为八品高手,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周诚点头应允后,范闲便怀着既忐忑又期待的心情离去。

桑文目送范闲背影消失。

虽说一开始有些不齿范闲抄诗的行径,可对方对感情的执着还是改变了她的看法。

为了一个不知名的姑娘,甘愿放弃郡主,甘愿放弃权势,甚至直接写下退婚书,如此痴情之人,整个天下又有几人?

她心下暗自期盼这段痴情能有好结果。

见四下无人,她凑近周诚,压低声音问道:“殿下,那鸡腿姑娘究竟是谁啊?”

周诚随意道:“林婉儿呗。”

“啊?”桑文懵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那林婉儿不就是范公子的未婚妻吗?”

“对啊。”周诚点头,又补充道:“范闲进京首日,父皇便安排了他与婉儿相见。只是两人互不知晓身份罢了。”

桑文表情变得十分精彩,她很想问周诚为何要“骗”范公子,可细想周诚所言,竟真无一句虚话。

“殿下,您这也太……坏了吧!”

周诚哈哈一笑,不以为意:“放心,不过逗逗他们罢了。郎情妾意,又有父皇婚约在先,他们想不成都难。我这算是成人之美,人为给他们添些波折,增进感情。”

桑文无奈翻了个俏丽白眼,对自家殿下的不要脸和恶趣味有了更深的认识。

“好了,戏也看够了。带上范闲的退婚书,回府。”

周诚吩咐桑文。

他准备拿这退婚书送给李云睿。

之前就答应李云睿会让范闲主动退婚,只是这么久都没动静。

还有范闲进京那次把她安排打乱,虽说帮了她一点,可发挥的作用只是一般。

若不再真抓实干做点实事,那广信宫他就不好进了。

另一边。

李承泽离了后院,便见李弘成在月洞门外来回踱步,神色焦灼。

李弘成听到脚步声,见李承泽出来且面色尚可,顿时松了口气,快步迎上解释:“三哥不知怎的知晓二哥在后院。我想阻拦却未能拦住。三哥过去,没给二哥添什么麻烦吧?”

李承泽瞥他一眼:“无妨,自家兄弟能有什么麻烦。”

嘴上虽这般说,心下却怒意难平。

周诚一来便拐弯抹角、指桑骂槐,着实把他气到了。

他想着报复,却又一时寻不着周诚的破绽。

忽然,他想起周诚身侧的桑文。多年以来,这似乎是周诚首次在身边带个女人。

他立刻向李弘成问起桑文的来历。

桑文赎身时还是李弘成付的钱,他当然知道桑文的底细。

李弘成只是迟疑了半秒。李承泽问,他便知无不言了。

“醉仙居的清倌?”

李承泽眯起眼睛。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

“前些时日,醉仙居是否还出了个花魁,以倾慕诗才为由,回绝了三弟?”

李弘成点头:“确有其事。”

李承泽呵呵低笑两声,他想到恶心周诚的法子了。

周诚与范闲两个不是一见如故吗?

这范闲,正巧又作了首堪称绝世的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