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七律第一

范闲挑着眉,向郭宝坤问完斗诗规则。

听罢,他轻笑一声:“十步一诗?那倒不必!”

他径直走向桌案,撩起衣袍,大马金刀坐下,将砚台重重一按压住宣纸,略作沉吟后,提腕挥毫,笔走龙蛇。

李弘成见他神态从容自若,好似胸有成竹,忍不住趋步上前,微微俯身凑近观看。

乍一看,那字迹潦草凌乱,好似蒙童笔法,再一看,还不如乍一看。

他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轻蔑,然而待范闲写下第一句,辨出字迹,目光便是一凝。

他不由自主地低吟出声:“风急天高……猿啸哀……”

仅此一句,寥寥七字,似云开月明,意境骤然开阔。

李弘成抿紧唇线,其余人听得此句,神情亦是为之一变。

部分因他自称乡野之士、兼那几句莫名残诗而心生轻视的才子,顿时就敛去讥诮之色,更有数人按捺不住好奇,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围拢上前。

“渚清......沙白鸟飞回。”

范若若立于范闲身后,轻声念出第二句,嗓音柔润清澈,在殿内荡漾。

更多的才子们纷纷对视一眼,再顾不得什么仪态,簇拥着围上前去。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随着又是两句被范闲落笔,写至此处,殿内除了周诚,早已无人能够安坐。

范闲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诗会才子,殿堂之中,一时间除了众才子齐声诵咏之音,竟再无杂音。

李弘成面露惊叹,郭宝坤则僵立原地,神色呆滞,所有精气神仿佛被彻底抽离。

诗圣杜甫《登高》一出,纵然仅此四句,亦已气象磅礴,令寻常佳作望尘莫及。

惊闻此诗,桑文也早早难以安坐。

她站起身,贴近周诚,俯身凑到耳畔赞叹:“范公子好诗才!此诗一出,斗诗已无悬念。”

周诚则淡定点点头:“这诗自是绝妙,绝对称得上传颂古今的旷世之作。”

桑文髻间珠花摇曳,她压低嗓音:“自昨日街上,郭编撰就似有意针对这范公子。这诗会上的才子,似乎多数……也对范公子不喜。”

周诚嘴角微扬,同样压低着声音:“郭宝坤身后是太子,实则是太子要压范闲一头。此次诗会亦是太子手笔,想要打压范闲,只不过……还有他人借此入局罢了。”

两人小声交谈间,又有两句自人群中吟诵出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这两句诗不仅勾勒出天地苍茫、万物萧瑟的深沉画卷,更将人漂泊孤寂的命运与悲怆沉郁的情怀镌刻于字里行间,仿佛以无形之笔,在浩渺时空的背景下,雕琢出人生况味的苍凉与厚重。

桑文虽不善作诗,鉴赏能力却也不俗。

她不禁再次赞叹一声,对周诚道:“范公子诗才如此卓绝,殿下可有爱才之意,何不趁机招揽?”

周诚却是轻笑摇头:“范闲之才确实非同寻常,只是诗才嘛……其实一般。”

桑文不解:“殿下,你刚刚明明还说这诗是旷世之作,怎么又说范公子诗才一般?”

此时范闲笔下第七句已经接近写完。

才子们还在逐字念诵着“艰难......苦恨.......”

桑文只见周诚信手从果盘中拈起一颗樱桃,送入口中,同时含糊念道:“艰难苦恨繁霜鬓......”

她微微一怔,那围绕范闲的人群中亦传来吟诵:“艰难苦恨繁霜鬓——”

她双眼睁大,望向被人群重重围住的范闲所在。

从他们所处角度,连范闲人影都难以窥见,更别说案上诗卷。

正当桑文怀疑自己听错时,

周诚吐出果核,又继续念到:“潦倒新停浊酒杯。”

那声音凝练,清晰入耳。

桑文非常确定这次听得真切。

蓦然转头看向范闲那边,只见众才子仍在翘首等待范闲落笔。

“潦......新.......”

随着范闲笔锋一收,才子们带着震撼与叹服的吟诵声轰然响起:“潦倒......新停......浊酒杯!”

这首完整的七言律诗一出,殿内刹那间陷入一片寂静。

众人皆沉浸于诗中那萧瑟深沉的意境,怅然悲惘,如饮醇酒生了醉意,久久难以回神。

很快,有人率先惊醒。

“妙极!妙极!”

“绝矣!”

“此诗绝矣!”

称叹之声顷刻间此起彼伏,汇聚一片。

桑文看着爆发赞潮的人群,怔怔地转向周诚。

旁人皆沉醉于《登高》的余韵之中,无人察觉她的异样。

桑文本就心思玲珑,哪里还想不通其中关窍。

她刚要开口,周诚便竖起食指做了个嘘声手势。

她立刻会意,强压下心中惊疑,侧坐下来,凑近周诚耳畔,低声问道:“殿、殿下也会此诗?那范闲也会……莫非这诗是他……?”

周诚以真气凝音成线:“心知即可,莫要声张。”

“可……”桑文欲言又止。

范闲拿他人诗文冒作,如此行径堪称小人。尤其看众人环绕争相赞誉,更是让她为原作诗人鸣不平。

她不懂周诚为何不揭露真相,让那家伙原形毕露。

只是她一贯支持周诚的一切做法。

周诚既然没有主动给她解释,那她也不会多问。

她乖巧的冲周诚点点头。

待目光再转向范闲,其中已无任何钦佩之色,只有淡淡的嫌弃。

人群环绕中,范闲舒展身体站起,活动了下腰肢与手腕,走到面无人色的郭宝坤面前:“郭公子,该你了!”

郭宝坤手足无措,面色灰败,他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范闲说完,便不再看他一眼。

诗圣杜甫这首《登高》,隐隐被誉为古今七律第一。只要不被揭穿“文抄”老底,他自认绝无落败之理。

当然,若真有人能叫破此中来源,他反倒可能更要兴奋。

随着范闲诗文写就,一只只信鸽携着密函振翅而去。

始终关注此间的庆帝,更是第一时间便拿到了抄录的全文。

范闲到底还要些穿越者的脸面,当文抄公只是无奈,抄完之后便实不愿继续承受众人恭维。

他借口腹痛,转身朝后院行去。

摆脱众才子视线后,他索性大摇大摆绕至偏殿,查看其中诸多才女。

此次诗会,除试探周诚外,他最期盼的,便是能再度邂逅那位“鸡腿姑娘”。

奈何寻遍偏殿,仍未见伊人踪影。

范闲怅然若失,从厕轩走出,沿着小径神游天外,忽觉脊背一寒,一道剑光疾刺而来!

凭借本能,范闲翻身闪避,又与来人对了一掌。

正待再攻,一身青衣的二皇子李承泽,光着脚丫子,自一旁水榭凉亭中慢悠悠走了出来。

“范闲?”

“你认得我?”

“太子视你如仇,我自然要记住你的名字。”

“阁下是?”

“你猜!”

“二皇子?”

“.......猜的真准。”

“简单推断罢了。能有这般高手护卫,开口便是太子。此等人物京中都没有几个。三皇子尚在银安殿,阁下除二皇子外,实在不作第二人想。”

“范公子真是聪慧。”

.......

正当等候已久的李承泽找上范闲试图拉拢之际,诗会上的周诚看完热闹,见众才子无人再有心情作诗,皆在品评盛赞那首《登高》,慢慢就觉无趣。

或是荐人入宫之威太重,他只是屈指轻叩桌案,殿内便霎时安静下来。

李弘成捧着范闲的诗作放至周诚案前。

周诚看了一眼。

好吧,这字迹比他烂太多了。

“三哥,这诗好哇,这诗真乃旷世佳作,足够振奋我庆国文坛了!”

周诚瞥他一眼:“我虽不善作诗,鉴赏之能还是有的。范闲此诗意境深远,格律精严,确实无可指摘,无人可及。”

说罢,不再理会讪讪摸鼻的李弘成,转向众人:

“可还有人欲作诗比试?”

一片默然中,他又看向郭宝坤。

“郭编撰既与范闲斗诗,如今范闲诗作在此,郭编撰的诗……还写么?”

郭宝坤哪敢在周诚面前有半分嘴硬,纵心有不甘,众目睽睽下也只得低头认输:“微臣……技不如人。”

周诚点头起身,郭宝坤竟吓得后退半步。

周诚道:“愿赌服输很好,你二人赌约由我见证,赌注之事稍后你们自行了结。本王坐得乏了,去后院松缓筋骨。诸位请便。”

周诚一提“后院”,李弘成顿时眼皮一跳。

旁人不知后院有谁,他可是一清二楚。

一次诗会,同时为三方作事,他可太难了!

李弘成下意识就要找个托词拦下周诚,

结果周诚一眼看来,似是洞穿他一切想法。

“弘成莫慌,我就去后院见见人,说几句话,不会有碍。”

李弘成心头一震,哪里还能说什么,只能暗暗祈祷这几位大爷相见不要在府上闹出事来。

周诚拉着桑文离开银安殿。

刚转过回廊,便见一道身着月白裙衫的纤柔身影,正在廊下徘徊,步履间透着踌躇。

两人才一现身,那身影闻得脚步,向后看了一眼,下意识就要躲藏。

可周诚目光已经锁定过去,四目相对,那身影只得止步,整理仪态,走上前来。

“婉儿见过三哥。”

来人正是林婉儿。

周诚打量林婉儿一眼,故作讶异:“婉儿怎会在此?弘成邀请了表妹怎的未曾提及?”

林婉儿不好意思道:“是婉儿偷偷来此,世子并不知晓。”

周诚闻言,又看她一眼,接着似恍然想起什么,眼神立刻带了戏谑:“明白!明白了!婉儿表妹悄然来此,定是为了见人。而又避开他人,不愿被外人知晓......难道,是来会面情郎?”

话音刚落,周诚耳边顿时有提示音响起:

【来自林婉儿的负面情绪+22!】

林婉儿面色不要好看,强作镇定:

“三哥休要取笑。婉儿哪有什么情郎?三哥想必也能猜到,婉儿来此不过是想……先瞧瞧那范闲罢了!”

周诚诧道:“范闲乃父皇钦定给婉儿的未婚夫,怎不算情郎?”

【来自林婉儿的负面情绪+233!】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接着便一阵急咳,她连忙以帕掩唇。

待咳嗽完,缓了一阵,她正视周诚双眼认真道:“纵是陛下指婚,婉儿与那范闲终未谋面,未定其心。还请三哥慎言。”

林婉儿身体不好,周诚也不愿再逗她,只得点点头:“婉儿莫生气,是三哥失言。”

说完,林婉儿脸色好看了许多。

周诚又转而问道:“婉儿来此可已见到范闲了?”

林婉儿平复好心绪:“我入府后便直接来此,未曾前往银安殿。三哥既从那边过来,想必见过范闲。不知三哥觉得……此人如何?”

周诚略作沉吟,道:“范闲这人,应是不错。可惜刚刚婉儿未直接去前殿,倒是错过一场好戏。方才范闲写下一首旷世七律,殿中才子皆拍案叫绝。”

“旷世七律?”林婉儿讶然,疑惑何等诗作能当此誉。

她正欲追问,周诚却摆摆手:“更详细的,婉儿不妨亲自前去一观。三哥我现在还需去后院见个人。”

“……也好,是婉儿叨扰兄长了。”

林婉儿略显失望,抬眼望来,眸带恳求:

“三哥,我来此探看之事,还请不要告诉他人知晓!事关婉儿清名,拜托三哥了!”

说着,她眼含希冀。

周诚自无不可,点头应允。林婉儿立时展颜,郑重敛衽一礼。

别过林婉儿,周诚携桑文继续向后院行去。

林婉儿望了二人背影一眼,转向银安殿方向,心下一横,跺了跺脚,快步而去。

后院中。

李承泽直言与太子不合,甚至放言威胁,要拿范闲的人头去缓和与太子关系。

范闲却浑不在意,即便被八品剑客谢必安剑抵脖颈,他依旧满不在乎从桌上拎起一串葡萄,随意往地上台阶一坐,就吃起来。

李承泽挥手示意谢必安放下剑,很随性的与范闲并肩坐上台阶:

“你与我相见之事,太子迟早知晓,你就不担心?”

“担心?担心什么?”范闲摘了颗葡萄入口,“担心太子怀疑我受二皇子你拉拢,从而针对?诚王殿下也在府上,太子与其担心我被拉拢,不应该更担心诚王殿下被二皇子拉拢吗?”

提及周诚,李承泽眉头微蹙:“他不一样。老三.......”

他话音迟凝间,一道清朗声线传来:“老三?二哥不会在挂念小弟吧?承诚真是受宠若惊了!”

李承泽骤然起身,看着出现的两人,心中暗骂李弘成一声。

他换上笑脸:“承诚不在诗会上品鉴佳作,怎来此了?我听弘成提及你来诗会凑趣,可是特意避在此处,以免打扰了三弟雅兴呢。”

周诚牵着桑文,步入庭中:“二哥不会不知,范公子于银安殿写下一首惊世七律。诗成之后,满座寂然,再无攀比争锋之意。范公子这位诗会主角迟迟不归,我等得无趣,便出来走走。不想刚入后院,便见到二哥。”

李承泽哈哈一笑:“三弟说的不错。范公子之诗,侍从已抄送于我。不得不说,此诗确为绝世之作。正因见识范公子惊才绝艳,我这才忍不住邀来一叙。相谈甚欢之下,以至于忘了时辰,忘了前院诗会,说来都是二哥的不对。”

周诚点点头,像是长辈一般:“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二哥既知,日后多加留意便是。”

【来自李承泽的负面情绪+233!】

李承泽笑容僵硬,勉强扯动嘴角,声音似从齿缝挤出来:“三弟还是这般性情洒脱,言辞无忌,特立独行,令人好生羡慕。”

周诚朗声一笑,意味深长道:“有些东西羡慕不来,若是强求,就容易画虎类犬,徒惹笑谈。”

说罢,抬手指向谢必安:“那边那位,还不将二哥的鞋履取来?光天化日,赤足而行,有失观瞻。这可算不上什么洒脱风雅。”

【来自李承泽的负面情绪+666!】

李承泽面色骤然铁青。

谢必安看了李承泽一眼,接着便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指挥不动谢必安,周诚也不在意,他信手从范闲手上折下一小串葡萄,自己留了一半,分给桑文一半。

从周诚出现,范闲便左看看右看看,静观二人机锋往来,默然不语。

见两人停住口角,视线慢慢向他看来,范闲心中暗叹一声,他实不愿卷入朝堂漩涡,可身在此间,又身不由己。

他轻咳一声,主动开口:“恰巧两位殿下皆在,草民正有一事,想要打听一番?”

李承泽面无表情,略一颔首。

周诚则打趣道:“不会又是什么残诗续言吧?”

范闲揣着葡萄起身,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这次不是。”

随即压低嗓音:“不知两位殿下……可否认识一位爱吃鸡腿的姑娘?”

李承泽明显懵了一下,他去看周诚,可周诚根本没看他。

见两人皆是不语,范闲叹息一声,

继续道:“两位殿下相信一见钟情么?”

“从前我是不信,但现在我信了。”

“那天,我对一位拿着鸡腿的姑娘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