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荒谬

白色的,小小的药片,曾经是她对抗漫漫长夜和蚀骨思念的唯一依靠。

她拧开瓶盖,没有片刻迟疑,甚至没有去找水,仰头,将整瓶药片尽数倒进了嘴里。

苦涩的药粉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黏在喉咙壁上,难以下咽。

她用力地吞咽着,喉管因为过于干涩而剧烈收缩,引起一阵生理性的干呕。但她强迫自己,将那些代表着终结的小颗粒,全部咽了下去。

一颗不剩。

身体靠着门板,力气随着药效的发挥,一点点被抽离。

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斑,视线模糊,耳边也响起嗡鸣。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是十八岁那年,篮球场边,陆延舟带着一身阳光和汗水,越过人群,将一瓶冰水塞进她手里,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小孩,帮哥拿着。”

是二十岁生日那天,他在漫天烟花下,吻上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带着蛊惑:“念念,留在我身边。”

是无数个深夜,他应酬归来,带着酒气,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喃喃低语,说只有在她这里,他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假的。

原来,全都是假的。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缩紧般的疼痛,比药效带来的麻木更甚。

陆延舟,如果我的死,能换来清珏的自由。

如果我的死,能让你……如愿以偿。

那这颗你和你心上人需要的心脏,我毁了它。

我们,两清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仿佛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像是陆延舟那撕心裂肺的、充满恐慌的怒吼?

一定是幻觉吧。

他怎么会慌呢。

他只会觉得,我不听话了而已。

“嘀——嘀——嘀——”

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声音,苏念的意识在一片混沌的泥沼中浮沉,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粘住了一样。

模糊中,感觉到一只大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指尖滚烫,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

一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灼热而偏执的气息,反复响起:

“念念……醒过来!”

“我不准你死!听见没有!”

“你敢死……你敢……我就让沈清珏,让所有你在意的人,统统给你陪葬!”

那声音里裹挟的绝望和疯狂,像是濒临绝境的野兽发出的嘶吼,如此陌生,却又诡异地带着一丝熟悉的轮廓。

是陆延舟。

可他怎么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混乱的思绪,被手腕上传来的、湿热的触感打断。

那不是简单的触碰。

是吻。

滚烫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唇,一遍遍烙印在她冰凉的手背、指尖。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亲吻濒临碎裂的神像,充满了惶恐、乞求,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

他的呼吸灼烧着她的皮肤,唇瓣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要将他的生命通过这种方式,强行渡给她。

苏念残存的意识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抵触和恶心。

身体无法动弹,灵魂却在剧烈地挣扎。

就在这时,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尖锐的回忆碎片,猛地刺破黑暗,清晰地浮现脑海——

那是三个月前,林晚刚刚回国不久。

她在陆延舟书房外,无意中听到他与林晚的对话。

林晚的声音娇弱无力:“延舟,我的病……是不是真的没办法了?我好怕……”

然后是她爱了十年的那个男人,用她从未听过的、极致温柔耐心的声音回答:“别怕,晚晚。有我在。”

“可是合适的供体……”

“已经找到了。”陆延舟的声音顿了顿,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冷酷的决断,“苏念……她的各项指标,都很匹配。”

“苏念?她……她那么爱你,怎么会愿意……”

“她必须愿意。”陆延舟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决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会让她签字的。

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

“什么都可以做”。

包括牺牲她,苏念。

当时听到这句话,她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