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王寡妇安顿好已是后半夜。
张大爷给她灌了碗姜汤,又用艾草在屋里熏了一圈,说能压惊。王寡妇躺在床上,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叨着“阴龙沟”“红衣裳”,眼睛闭得死死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是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
陈衍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青水河的雾气又涨了起来,已经漫到了窗沿下,带着股河水特有的腥气,混杂着艾草的味道,说不出的诡异。
“小衍,你爷爷的事……节哀。”张大爷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得温热的红薯,“这镇子,怕是要不太平了。”
陈衍接过红薯,入手滚烫,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张大爷,镇上以前出过这种事吗?”
张大爷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有是有,但没这么邪乎。早年间听老辈人说,阴龙沟那边是禁地,埋着不干净的东西,每年清明都得去烧纸,不然就会闹水鬼。但像这样穿红衣上吊,还夜半梳头的……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爷爷年轻时,好像去阴龙沟处理过一次事。那时候我才十几岁,只记得他去了三天三夜,回来时浑身是血,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从那以后,镇上太平了三十多年……”
陈衍心里一动:“我爷爷那次去,是因为什么?”
“不清楚。”张大爷摇头,“那时候管得严,不许说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只知道那之前,河里接连淹死了三个人,都是青壮年男人,死的时候……也穿着红衣裳。”
又是红衣裳。
陈衍啃了口红薯,甜腻的淀粉味压不住舌尖残留的血腥味——刚才咬破舌尖驱鬼时留下的。他想起爷爷信里说的“阴龙逆鳞”,想起罗盘上渗出的红线,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里成形:这些事,恐怕都和阴龙沟里的“阴龙”脱不了干系。
“对了,”张大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昨天发现王寡妇儿子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个东西,官府的人没注意,我偷偷收起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用布包着的小东西,递给陈衍。布包湿漉漉的,还带着河泥的腥气。陈衍打开一看,是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边缘被水泡得发涨,木头纹理里渗着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
“这是……”陈衍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木牌的样式,他认得。是陈家祖传的“镇魂牌”,爷爷说过,每个陈家子孙出生时,都会刻一块这样的木牌,用脐带血浸过,能在危急时刻挡住一次邪祟的攻击。他自己也有一块,小时候挂在脖子上,后来搬家时弄丢了。
可这块木牌,为什么会出现在王寡妇儿子手里?
“这东西……有问题?”张大爷看出他脸色不对。
陈衍把木牌攥在手里,只觉得冰凉刺骨,比怀里的罗盘还要冷。木牌上的“陈”字像是活了过来,在指尖发烫:“这是我家的东西。我爷爷……他前天去阴龙沟,可能就是为了找这个。”
如果镇魂牌是爷爷弄丢的,那他那天急着往家跑,说“要出事了”,是不是因为发现镇魂牌落到了阴物手里?王寡妇的儿子捡到了它,结果被阴物盯上,成了替死鬼?
无数的疑问像青水河的雾气一样涌上来,缠着他透不过气。
“哐当——”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踹开了木门。紧接着,是女人凄厉的哭喊,夹杂着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正是从老槐树的方向传来的。
“是刘叔公家!”张大爷脸色一白,抄起门后的扁担,“他家就一个独孙女,今年才十二!”
陈衍也顾不上多想,抓起桃木剑就往外冲。
夜风更冷了,雾气里夹杂着细碎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老槐树下的石桌翻倒在地,香碗摔得粉碎,几支没烧完的香插在泥里,青烟扭曲着往上飘,像一条条小蛇。
刘叔公家的院门大敞着,屋里亮着灯,窗户纸被捅了个大洞,能看到里面晃动的影子。哭喊声就是从屋里传出来的,不是刘叔公的声音,是个小女孩的,尖利得像被猫爪挠过。
“救命……救命啊……”
陈衍一脚踹开房门,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比在王寡妇家门口闻到的还要重。屋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刘叔公倒在地上,额头淌着血,已经晕过去了。他的孙女小花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泪水。而在小花身后,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
不是刚才在路口遇到的水鬼。
这个女人的脸很清晰,就是王寡妇!
她穿着那件压箱底的红嫁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正一下一下地给小花梳头。梳子刮过小花的头发,带下来一绺绺黑发,落在地上,立刻被从她裙摆滴落的水浸湿,缠上了细细的黑线。
“王婶!你干什么!”陈衍大喝一声。
王寡妇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一片浑浊,像是蒙着一层白翳。她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声音不是自己的,而是哑得像砂纸摩擦:“梳头……该梳头了……去见阴龙王爷……”
她的手里,除了桃木梳,还攥着一块黑石头——和陈衍小时候在阴龙沟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石头表面泛着冷光,正往王寡妇的手臂上渗着黑气,黑气所过之处,她的皮肤迅速变得青紫。
是阴龙逆鳞!
陈衍终于明白,王寡妇不是被吓晕了,是被逆鳞控制了!
“放开她!”陈衍举剑刺向王寡妇手里的逆鳞。桃木剑上还残留着他的舌尖血,金光一闪,逼得王寡妇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瞬间的空档,陈衍冲到小花身边,一把扯断绑着她的绳子,将她护在身后。小花“哇”地一声哭出来,死死抱住陈衍的腿:“陈哥哥……她不是王奶奶……她是水里的东西……”
王寡妇被桃木剑的金光逼得连连后退,脸上的白翳越来越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她突然举起逆鳞,朝着自己的额头按下去!
“不好!她要献祭!”陈衍心里一紧。
爷爷的《青乌秘要》里提过,用活人精血祭阴龙逆鳞,能暂时唤醒阴龙的凶性,冲破封印!
他想也没想,抓起桌上的油灯就朝王寡妇扔过去。油灯“哐当”一声砸在她胳膊上,灯油泼了她一身,火苗瞬间窜了起来,燎到了她的头发。
“啊——!”
王寡妇发出一声惨叫,不是那沙哑的声音,而是她自己的尖叫。她下意识地扔掉逆鳞和桃木梳,双手去扑身上的火。缠在她身上的黑气被火焰灼烧,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挣扎。
陈衍趁机冲过去,一脚将逆鳞踢到墙角,又捡起桃木梳——梳齿间的黑线已经断了,正冒着黑烟。他用剑鞘狠狠敲在王寡妇的后颈,王寡妇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里的白翳渐渐褪去,恢复了清明。
火焰很快被张大爷扑灭。刘叔公也被叫醒了,抱着小花检查了半天,见孙女只是受了惊吓,没受伤,才瘫坐在地上,抹着眼泪。
陈衍捡起墙角的逆鳞,用布包好塞进怀里。石头依旧冰凉,但不再往外渗黑气,只是在他的掌心微微震动,像是在不甘地嘶吼。
“她……她怎么会这样?”张大爷看着昏迷的王寡妇,声音发颤。
陈衍没说话,目光落在地上的桃木梳上。梳齿间的黑线虽然断了,但断口处还在蠕动,像是有生命。他想起爷爷信里说的“阴司阁”,难道这些黑线,是那个神秘组织弄出来的?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扑通”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陈衍猛地冲到窗边,推开窗户。雾气已经散了些,能看到青水河的河面。月光下,河面上漂浮着一个黑影,正顺着水流往上游漂去——那是王寡妇儿子的尸体!白天被官府抬走的尸体,竟然自己从停尸房跑出来,掉进了河里!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尸体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件红衣裳,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面小小的招魂幡。
尸体漂到河中央时,突然停住了。然后,缓缓地、直挺挺地站了起来,面朝阴龙沟的方向,像是在鞠躬。
“立尸……”陈衍的声音有些发颤。
爷爷说过,尸不卧,必为煞。河边立尸,是大凶之兆,预示着有大邪物要出世。
他怀里的罗盘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这次不是指向阴龙沟,而是指向河面的立尸!指针红得像血,几乎要从盘面上跳出来。
河面上的立尸似乎感应到了罗盘的动静,猛地转过头,脸对着陈衍的方向。月光照亮了它的脸——根本不是王寡妇儿子的模样,而是一张布满褶皱的老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正死死地盯着他。
是爷爷!
陈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那张脸,分明就是爷爷陈守义的脸!
立尸对着陈衍的方向,缓缓地抬起手,指了指阴龙沟的方向,然后猛地沉入水中,溅起一圈涟漪,再也没浮上来。
河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那件红衣裳还在漂浮着,像一朵开在水里的毒花。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小花压抑的哭声和刘叔公粗重的喘息。张大爷瘫坐在地上,指着河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衍握紧了怀里的罗盘,掌心全是冷汗。
爷爷的尸体……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指阴龙沟,是在提醒他什么?还是在……引诱他过去?
无数的恐惧和疑惑像潮水般涌来,但陈衍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不管是陷阱还是指引,阴龙沟,他必须去。
不仅为了爷爷的遗嘱,为了青水镇的安宁,更为了弄清楚——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的尸体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河里,变成那诡异的立尸。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逆鳞还在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窗外的夜风带着河水的腥气吹进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梳头声,在寂静的夜里盘旋。
但这次,陈衍没有害怕。
他握紧了桃木剑,眼神锐利如鹰。
天亮之后,就去阴龙沟。
他倒要看看,那沟里藏着的“阴龙王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